
我曾不知天高地厚地宣称要写一部盖过余华的杰作,但直到现在,还只是在酝酿故事的梗概,期间断断续续写了一些片段,但加在一起也不过区区一万字左右,离计划中的40万字差距遥远。我从熟悉的人物和情景入手,用几乎完全纪实的方式写作,这当然背离小说的创作原理,小说贵在想象和语言,而不是象传记那样纪实。我之所以明知不可而为之,是因为以前我还没有写过小说,上万字的文章即使包括毕业论文在内也不超过十篇。现在先写一个个数千字的人物和故事片段,主要是为尝试一下自己的语言风格是否符合大众的口味——而对于自己的语言驾驭能力我向来自信,我也固执地认为情节的单薄可以通过语言的出彩来弥补——真实的生活哪来那么多精彩!至于裁剪串联,汇集整理成小说,以后再说吧。扯远了,打住。转入正题,开始写大学时代我们宿舍的老大,王老大。
我们一直叫他老大,或者带上他的贵姓叫他王老大。至于这个名字从何时开始叫起,恐怕无从考证。好象是大一的时候,大伙某次在宿舍按年龄排序,王居长,我们称为老大,下边有苏老二,曹老三,依次排下去,到东哥,排行第八,凑巧的是,东哥与老大同姓,但是我们没有叫他王老八,因为宿舍共十位成员,六以下就把中间的“老”字省略——很不好意思在这里直接提及这个东哥一直忌讳的别称,四年中我也没有当面直呼过,我一直尊称他为哥,尽管他比我小,东哥的名字就是由我叫响,当然也包括牛哥,一般人都称他为铁牛或者干脆直呼老牛。到现在,按排行叫响的名字还有另外一个男生宿舍的郭老大,冯老二,叫得最频繁的还是韩老五——以至好几次我都忘记了他的原名原来是韩永波。
还是回到七年前。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转瞬已经七年了!那时候我们还是懵懂少年郎。九九年的初秋,我们都走进了大学,那年的秋天天气不是很热,偶尔还有一阵雨,有好几次军训都是在联建区的宿舍走廊进行的。军训结束送走教官后的第二天我们宿舍忽然来了一个人,探头探脑看了看,没说一句话,然后走到了对面我班男生的另一个宿舍,不久,他又来到我们宿舍,仍旧是看了看,仍旧没有一句话,不过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走到对面的宿舍,而是开始收拾我们宿舍惟一剩余的一张空床——其实也不空,床上放满了箱子。我们这才明白他是新来的,我曾建议过他去对面,那边还有两张空床,但他象没听见一样仍旧我行我素。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原是九八级的,至于是什么原因留了一级,四年当中他从没对我们说过,我们也从没问起过,我们只是私下犯疑,有人猜测可能是生病回家休养了一年——老大的肋下有很长很深的一道疤,那是手术后的痕迹。至于老大那天到底是以什么样的造型登场,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是不是戴了眼镜,只怕是没人知道了。当然,按照推测,他会是一头油油的长发,戴着眼镜——我还见过他戴着眼镜睡觉呢,这个造型他一直维持了四年,没有理由会变。他不会象我们一样戴眼镜也讲究花样,一会儿戴框架,一会儿戴隐形,发型更是象倭寇的自杀方式一样层出不穷,什么碎发、乱发、平头、称头、光头,他统统不来,更甭提拉直、副离子、水离子、彩离子。
提起老大,最容易让人想起他的沉默,初次和他相处一两天,会让人产生他是哑巴的错觉。我注意过,他曾经有一个星期在宿舍没有说一句话,比我心细的人在他身上很容易打破更长的沉默记录。他默默地起床,默默地跟着听课,默默地吃饭,默默地跟着踢球,默默地看书,默默地睡觉——不对,他却在我们悄无声息的睡眠中鼾声如雷!
四年当中老大有几次一次对你说的话超过三句(这句话有点拗口,注意体会)?除了他的郴州老乡曹生,谁还享有这个殊荣?围棋是老大的爱好,据说造诣颇高,高到什么程度,我对围棋是外行,说不好,只是来我们寝室向老大挑战的几乎没有赢过,以至老大常在晚上一个人呆在寝室左右互搏,我想老大在那个时候内心肯定有一种独孤求败的自傲与失落。老大下棋的时候照样沉默不语,木无表情,看上去不动声色,也有点深不可测,而观棋的时候他绝对是个旁观不语的君子。一个叫秦胜(名字听起来象情圣)的建筑系学生仰其棋艺和高风,常跑来和老大切磋,后来秦胜在联建区开了家服装店,发了财,和老大下棋的次数逐渐减少,大三的时候,就没有人跑来寝室和老大下棋了。老大只有在谈论围棋的时候才会一反常态,可以“滔滔不绝”地说出好几个连贯、完整的句子,他说起话来显得有点吃力,声音小,带着一股和他年龄不符的沧桑。我怀疑那是他长期不开口说话的缘故,一个器官如果长久不用的话就有可能导致退化,比如说人的耳朵,因为没有了当初在原始森林时的生存危机,人类耳朵转动的功能就慢慢消失,有时我担心老大的嘴巴有一天退化到只会用来吃饭。
我们非常希望老大能够开口说话,而老大总是那样惜语如金。在食堂,他从没用过餐卡,不是嫌办卡麻烦,而是办卡的时候懒得与办卡人员说话!所以老大的抽屉和身上总是准备了很多零钱,挑菜的时候他也懒得说菜名,而是对着选准的菜随手一指!据说有一个学期开学的时候,老大的弟弟也来到学校,还在我们宿舍睡了一晚上。哥俩不但外形酷似,而且性情仿佛,心有灵犀。兄弟俩并无一句语言沟通,也无挤眉弄眼的肢体暗示,却能保持行动一致,到了吃饭的时间哥俩一前一后的往食堂走!可惜那时春节刚过,我还留恋着家里的美味迟迟没有归校,以致错过了目睹那哥俩如此默契配合的机会。我也总是怀疑他在毕业论文答辩会上是怎么通过的,答辩会不是法庭,可以保持沉默。
我们对老大很尊敬,谁有吃的,先给老大一份,老大不在,给他留着,甚至抄袭作业的时候也让老大优先。老大当然也够哥们,他爱吃零食的习惯常常让我们受益。老大爱吃方便面,也爱吃饼干,一买就是一大堆,买回的东西放在床上或者他那个不上锁的抽屉里,方便大家取用。老大的家境应该还算可以,虽然在吃穿方面不怎么讲究,但他的身上、抽屉总有大把的钱,零钱、餐票更是胡乱堆放,有一次居然把几千块学费放在抽屉里好长一段时间,厚厚的一叠百元红钞撩得人心痒,可以想见老大的粗心和对我们的信任。
我们努力创造机会让老大说话,那时手机还没有普及,宿舍的那台电话犹如热线,经常有电话打过来,老大在寝室的时候我们一般不会象老大不在的时候那样哄抢,而故意把机会留给老大。老大以平常的缓慢节奏走过去,拿起话筒,良久,终于开了金口:“喂——”然后扭过头——“李兴旺,电话!”整个过程大约耗时60秒,说话6个字!
有时我问他:“在哪里上课?”
他说“一教”,还好没有简称“一”。
“上午一门课还是两门课?”
“一!”
“李兴旺的作业本你放在哪里?”
老大玉手一指,原来在旺仔桌上!
我的问题越来越长,而老大的回答越来越精简,最后只用肢体示意。我只有摇头叹息。
有时候我们也拿老大开玩笑,不幸的是,要老大笑和要老大说话一样困难,可谓千金难买一笑。有一次老大踢球回来,穿根裤衩坐在凳子上喝茶,露出一身的毛。我凑过去,一边磨蹭他的大腿,一边用娘娘腔“挑逗”他:“大——哥——你说话嘛。”无反应,继续抚弄他的胸毛,一边继续发嗲:“大哥,你不满意你就骂我吧,打我吧。”说得我连自己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而老大仍旧一点反应也没有,端坐着喝茶。
住联建区的时候,一个学期我们宿舍会去录相厅包一两次夜场。那时侯我们已经由少年成长为有为青年,对男女之事开始有了研究的兴趣,图文并茂的电教方式让我们喜闻乐见。昏黄的灯光下,我们走过一段黄泥路,拐过两道湾,上过一道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