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欲望的挣扎与怜悯
电影《色·戒》观后
瞿炜
终于见到了未删节的足本电影《色·戒》。
在我看来，李安的电影对人物情感的诠释以及对人性在欲望深处的挣扎，总是有着独到的艺术表现能力，无论是《断背山》还是《色·戒》。他似乎并不追求给观众带来心灵的震撼，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渗透与抚慰，温存而细腻。这种细腻的表现能力，在《色·戒》中更是给人以深刻的感受。
在我看来，《色·戒》完全是一部表现“性”的电影，或者说，是揭示人的欲望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下的痛苦挣扎，这种挣扎最终必将以悲惨的命运作为结局，在李安细腻的描述中显示出悲剧的力量。因此，如果此片被删除了床戏的部分，那么，整部影片将无从说起，因为床戏是贯穿整个故事以及人物的心理变化、内心渴求以及人物最终命运的关键所在。
通过梁朝伟与汤唯这两位男女主角在床榻间的疯狂缠绵，影片的主题才渐渐显现出来。那是灵与肉的冲突，是欲望的膨胀与挣扎，是人的内心的孤独、寂寞与恐惧。在他们相互的依偎与取暖中，在肉欲的满足与慰籍中，内心最柔软处便渐渐升起温暖的情愫。尽管这两人一个是冷酷的伪政权的特务，另一个是谋求刺杀他的爱国的热血青年，他们分别处于敌对的阵营，内心深埋着巨大的仇恨。但那种温存的情愫，在性爱的过程中，从女主角最初的挣扎到满怀了怜悯，到最终的情愿或满足，他们内心的恐惧与仇恨被渐渐征服。在抗日战争这样的大背景中，人性的扭曲与挣扎、内心对浪漫爱情的渴求与肉体抚慰的温存下，“情义”在痛苦的抽搐中渐渐得到了缓慢的释放。在影片的最后，当作为汉奸的男主角面临死亡威胁时，在刺杀就要展开的关键的刹那，女主角心理的微妙转变，最终导致了整个事件的进程与所有参与事件的人物的命运的巨大改变。而这一切的变故，都必须通过“床戏”得以完成。
因此，在我看来，床戏才是这部电影的灵魂所在。而这一部分的删除，影片就会成了一个“行尸走肉的人”一般，人物最终的失落、悲情、怨恨，一切都显得毫无依托了，也必将使这一故事失去了叙述的必要依据。
但是问题也就在这里出现了。问题不在人性的欲望本身，而在故事进程的自身逻辑中。因为，当导演将故事设置于抗日战争这样的历史大背景中，当女主角以一个热血的爱国青年这样的角色出现，无论其初衷如何，她毕竟是怀着国仇家恨，并且为了那光荣的使命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之下，肉体的欲望的挣扎在所有事件的发展中并不占有重大的分量。问题是，她已经付出了牺牲，并且她是自愿作为“色诱”的对象出现，一直没有改变自己的立场，因此所有的痛苦都是为了完成使命而付出的，而所有的扭曲与悲苦、在性事上的被迫、受虐与欺凌以及她的作为个体在历史重托下的被漠视，都是在自愿的、自告奋勇的情境下做出的决定。同时，在性爱的慰籍下产生的温存的情愫，并没有转化或升华为奋不顾身的爱情力量，而使双方都在爱的力量作用下寻求别的解决途径。
因此，在我看来，女主角最后的突然转变虽然从人性的角度来说有着一定的可能性，但并不符合这个特定历史背景下特定事件中的故事的发展逻辑。或者说，在如此特殊的状态中，人性的揭示并不具有普遍性，因此难以具有大的说服力，也难以感动大多数观众，于是其意义便也要打一些折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