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觉得,唐诗宋词与元曲是可以标注年纪的。
唐诗标注了青葱年龄,识字尚不多的时候,我们会喜欢那些精巧的文字与工整的对仗,像丝线锦绣的画卷,看得我们眼睛闪亮;锦瑟年华中,欣赏的是宋词,长长短短的句子,像风铃在檐下叮咚作响,即使秋雨淋漓也是美;而元曲,就是07年的状态了,无波无澜,白水一般的平淡,却融合了一堆非常私人化的情感:自然、无为、随意、小欢喜……
在诗词的海洋中,元曲往往是最后被选择的,就像元朝社会一样,是常常被忽略的历史,熟极而流的“唐宋元明清”五个朝代,我们都知道唐时的繁华宋时的悠闲,故事里也常有明代的朱元璋,电视里见惯的清宫辫子戏,而元朝,实在不知道可以用什么来代表。
元朝像是在历史上一闪而过,或许也是无数汉文人所不愿意面对的一段:被异族统治的社会,在封建剥削的基础上又掺杂了奴隶制的因素,于是更加的残酷;而科举被废止的80年里,读书人失去了唯一的天梯,即使科举恢复后,当权者还是一贯地歧视汉人,尤其是南人,“八娼九儒十丐”的社会秩序使得文人的生活一片黑暗,于是大量的文人散落山野民间,如野花,微小而秀美。
这种心情下,文人无心修饰,元曲也就像是无心梳妆的美女,索性素着一张脸,却不知道这份素淡更有着天然的力量,足以让得道的仙人目眩神驰跌下云端,何况我区区凡人?
元曲的总体基调是消沉的,被反复吟诵的主题是鄙视功名揭露官场,赞颂山川和田园,主张归隐林泉等等,都是消极的抵抗。但读起来却是轻松的,这种奇怪的感觉,或许就像看喜剧片,主角的智商往往低于我们,以他们的搞笑让观众获得一种相对的满足感。元曲亦然,失意的文人在暗淡的时局里失落、悲伤,偶有豪兴,也不过是“我不在乎,随便吧”式的破罐子破摔,现今读来,反而是解除压力的良药,我们津津有味地看着元时才情纵横的人们,看他们如何的勘破世情,如何的隐居山野,如何的诗酒自娱,如何的逍遥自在。
“挂一幅单条画,供一枝得意花。”像一幅精美的小写意,可以让现代人敬上一杯香茗来清心了。
偶尔也会有触动历史情怀的时候,那一天读到同一主题的两支曲子,其一为:
问人间谁是英雄,有酾酒临江,横槊曹公。紫盖黄旗,多应借得,赤壁东风。更惊起南阳卧龙,便成名八阵图中。鼎足三分,一分西蜀,一分江东。
何等的凝炼奔放,气势如虹。
而仅仅在下一页,又是另一首:
问从来谁是英雄,一个农夫,一个渔翁。晦迹南阳,栖身东海,一举成功。八阵图名成卧龙,六韬书功在非熊。霸业成空,遗恨无穷。蜀道寒云,渭水秋风。
弥漫着失落与幽怨。
前者是我们读熟了的,作者,阿鲁威,那个时代的得意者。
后者是被我们忽略的,作者,查德卿,那个时代的失意者。
我真的用一个时刻反省了自己的没心没肺,我们刻意地忽略了那个时候的痛苦,只选择那些清新的像流水一样的曲子来取乐。
真的是像流水一样,元曲里太多口语化的句子,读起来打油诗一般的顺口,“一片秋光,满地清香”的句子,是宋诗中万万不会有的,却极合现代的阅读,我们已过了宋词那种精致修饰的时候了。
元曲就像你身边的那个落拓而幽默的朋友,爱开玩笑,又喜欢时时嚷嚷着要归隐田园,喜欢吟几句顺口的词儿……简单而可爱。
像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没有一个陌生拗口的字眼,没有一个似懂非懂的典故,对今人来说,元曲才是真正的雅俗共赏庄俚得宜。
除了自然,元曲的另一个主题便是爱情,直白的勇敢的爱情。
恕我再引一首曲子:
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手执着饯行杯,眼阁着别离泪。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好去者、望前程万里!”
话语极为平凡,却饱含了所有激情的痛苦,丝毫不提自己的明天,却满是心碎欲裂。
读着的时候,身边的一切喧嚣远去了,比看琼瑶剧中最煽情的画面还要感动,几乎要忍不住几滴酸涩的泪。
而作者关汉卿或许是最为著名的曲作者了。真是有其道理。
他的《不伏老》几乎让我几次在地铁里忍不住要拍手叫绝了,是我老了吗?
“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真是奇怪,这玩花弄月的几句,居然让我想起“男儿何不带吴钩”的壮志,或许这也是关汉卿或者是那个时代的有志之士的底色,无论如何的放浪或者恬静,他们的心底,总有一份“收取关山五十州”的渴望。
所以,他们的失意,他们的落寞,读起来居然不会让我们消沉,因为我们是与他们心灵相通的,虽然没有那么压抑的社会,但是我们一样常常在人群中迷失了自己,想追求而不可得,想忘记亦不可得,但总还有扬眉吐气的意愿,因为我们心底还有着隐隐的豪气与泼辣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