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戴凌云油画絮语
文/冯国伟
写正儿八经的文章如同穿新衣服,让人有束手束脚之感,反不如穿着旧衣服可以随意靠卧。我欣赏戴凌云的油画,在于它唤起的并不是形式的新奇感,而是某种记忆深处的似曾相识和亲切。所以愿意随意地写下个人的感受。
(一)
要欣赏戴凌云的油画,不能不说及他的诗歌背景。我以为这一点是使他的艺术与众不同的特质之一。
戴凌云就读大学美术系时,恰逢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彼时诗歌热潮席卷大学校园。喜欢艺术的人多少都能写出几行不同凡响的诗行来。这一批人后来走上社会,成为诗人的很少,但对诗歌的热忱和诗歌写作所具有的视野和思维却不可能挥之即去,成为他们看待生活和艺术的一种方式。戴凌云生逢其时,毕业后又在杂志社从事过一段文学编辑的工作,自然深受影响。
戴凌云写诗,古典诗词也写,现代诗歌也写,但我更喜欢他的现代诗歌。因为那些诗里所洋溢的不仅是青春的简单吟咏和生命的热情颂歌,而是缘于他的乡土经历和思考方式的人生感悟。作为一个热情诗也写过诗的人来说,我从戴凌云的诗歌中所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他逐渐形成,并最终在作品中意图表达的性灵。这切近于他个人的真实面目。
他的诗写得很沉着,透彻、明亮,富有画面感(这跟他的专业有关)、意象生动、色彩丰富,更重要的是饱有生活的热情和对自然的爱。这一切都不同于今日校园艺术学子所呈现的忧郁、压抑、对抗和灰暗。当这些诗歌元素进入他的作品后,自然使他的作品成为了一曲具有多声部的田园交响乐。
比如浓厚的大地情怀。他在《土豆之歌》中感叹:天涯之路/在故乡的山野漂泊/我的背筐的兄弟/我的荷锄的姐妹/那啜饮日月光华的土豆/内部黄金般的光芒/使你们变得圣洁而透明。
比如独特的审美角度。他在《我和水无关》写道:水修长的胡须/挂了这么多丁当作响的东西/石头磨成的饰品/金银打成的器皿/飞鸟的美羽/女人的红唇/朋友的怒骂/敌人的笑脸/还有鱼,在水中跋涉的鱼/以及鸟/在天空攀登的鸟/它们偶尔交换一下位置体会呼吸/再让透明的武器/逐渐消融释去。
比如个性的生命体悟。他在看到那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后,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只有石头是石头自己的朋友。......满河滩的朋友,一个个地沉默着。
诗境,对油画而言,我觉得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养份。它让戴凌云比较容易的就从写实的简单摹仿中跳脱出来,让自己的艺术作品开始寻找画面之后的意韵,成为了一种有意味的形式。
我相信,对于一个曾经写诗的画家,诗歌所呈现的内心世界远远比画面更为直接和深遂,更为接近心灵。所以当我阅读了他的诗歌后,一个更为真实的画家在他的作品后向我走来。
(二)
给我留下强烈印象的还有戴凌云的绘画心境。那是一种在艺术潮流和风向面前,在商业诱惑和名利声场中坦然自若的坚持和平静。
在今天,艺术家更多的成为了发明家。当艺术作品强调创新时,原地挖井就成为了保守的代名词。艺术作品成为了产品,产品的更新换代成为了媒体关注艺术的焦点,从而使那些想在原有作品上做大做强的画家感到了冷遇和排斥。对于油画这个本身"泊来"的艺术品,他者的眼光远远比自身的坚定更有力量,所以有很多画家在忙着学,忙着变,忙着让市场认可。
但是在戴凌云的油画作品中,却有一种一以贯之的理想和追求。
我一幅一幅地看过他的画,无论是他的人物画还是风景画,无论是写生还是作品,"表现主义加现实题材"都是他坚持的阵地。在今天讲求视觉冲击力和第一印象,重视展览效果的读者眼中,他的画或许显得平淡了。没有出奇的题材,没有抽象的玄奥,没有色彩的夸张,没有观念的标榜。在他笔下,大自然的四季景观、大西北的民风民俗、高原草地的不同特征、马匹牛羊的悠闲自在......这些习惯意义上的题材再加上写实的手法在今天以新奇为美的读者心目中很难产生更大的共鸣。尽管他的构图、色彩、造型、构成都无可挑剔。
戴凌云的心境正暗藏在这种无奇的外表下。正如他所言:形象是现实的淡薄印象,它同任何语言一样,是现实的精神替代物。而绘画语言,是此基础上更高的表现,它的精神已经完全神游于具体的事物之外,以象征和暗示来告诉读者其中的理想和巨大的危机。
对了,正是在这字里行间,可以看到戴凌云的抱负。在那平静的风景里面,所包容的不仅仅是他眼中的所见,更是他心中的所想,是他的精神和理想。那些纷纷扬扬下在大地上的雪,那些穿过画面流向人心的河流,那些在蓝天间挺拔生长的树木,那些蜿蜓着深入远方的小径,多像一个浪漫的吟游诗人对自然吟诵着他辉煌的篇章。在今天现实主义的描述和批判中,在政治和生活为中心的画面中,戴凌云的风景画不讲求热烈,不在意迎合,却总有些画外的声音和寓意等待着欣赏者去思量。如同透过树梢的那一抹阳光,让你在斑驳中静静地感受到,温暖其实已到达了你的心头
(三)
还想说一说的是戴凌云油画中所表现出的个人视野和国画意味。
戴凌云的油画大体有两类,一类是风景画,一类是人物画。不过借用国画的概念,我觉得可以分为两种境界,一种是无我之境,一种是有我之境。
无我之境的作品大体都是风景画。这些画应该都是符合于学院教学,其架式一看都是中规中矩,重于表现的。它力图摒弃的就是画家个人的情感因素,是一种科学冷静的观察和描述。在这些作品中,能看出画家是身在其外的,画外所呈现的是仅是画家的所见,在一种相对简单的技术处理后所呈现的自然原貌。这一类作品比较在意于画家的捕捉能力,考量的是画家的基本功和技术含量。比如那些占相当数量的风景写生。它其实更像一种资源的占有和积淀,画家还没有来得及充分理解和吸收,只是让它简单地保留下来。
而有我之境的作品无疑因为画家个性的介入而使画面产生了更多关系。它从表现走向了表达。当然,这种有我之境并不仅仅在于人物的出现而导致画面的变化。而是在欣赏中能够感知到画家本身对于所看事物的一种投入态度和精神取向。比如他的《秋里残荷》,画面的寂寥和残荷虽死犹在的坚韧都是国画意境的表达。比如我喜欢的两幅作品:作于2002年的《白马走过山岗》和2006年的《望乡》,人物在环境的映衬下所体现出的生存状态和哲学沉思都有种穿越时光的连续性,有一种孤立、苍凉而又博大的坚韧之美,让人怦然心动。
我一向认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批评所不能穷尽的。比如戴凌云作品中的宗教气息、哲学喟叹和人生沉思都值得一写,甚至那条在很多画中经常出现的河流和道路,作为一种意像同样值得揣测。但同样,事情总有它的另一面,作为一个欣赏者,看到了会心之处,拈花微笑,也就足矣。事物总是这样,可以朝向完美,但永远不会抵达完美。
就这样絮语一下,以此来等待下一次的交流还可以留下更深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