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SY:
我的宝贝女儿回家来,似乎就是为了看电视、洗澡、睡懒觉、和女同学打电话,她说学校里如何如何辛苦,那我就得由着她占据客厅的空间,还得在她喊饿以前,或买或做,得准备好填充她肚子的各种食物。
把她送走,我才可以静心欣赏我带回来的DVD。这个周末,碟吧老板推荐了一部奥斯卡获奖电影《她比烟花寂寞》(《Hilary and Jackie》)。看完碟,我在想一个问题,怎样给我的女儿一个幸福的未来,感觉这个片子也许可以和女儿一起分享,只是有点担心,她会有读《红楼梦》
的感觉,来一句“不懂”。小有小的好,没烦恼。可是,将来呢?没人会因为你的单纯而迁就你,除了你的家人。我想让孩子知道,生命不该是那样的,生命不该是任何样子的,生命又可以是任何样子的。那我又何必逼迫她去做一些不可以带给她快乐,而她又本不愿意做的事情呢。
Hilary 和 Jackie的童年,很灿烂,她们玩过的海边、仰望过的天空、走过的城市、街道、乡村,都弥漫着美好、欢快而浪漫的色彩。因为他们太灿烂,她们的童年被音乐和幸福填得满满的,我们无与能比。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们得用寂寞偿还。我在想,她们内心深处的孤独,最终用什么偿还的好?无人回答我。
她们姐妹有一个很好的妈妈,妈妈给了她们幸福快乐的童年,给了她们音乐,妈妈给她们写新歌《假日之歌》,这可是别的妈妈怎么也给不了的。而有些东西,却是她们的妈妈无法拿走的,比如,Jackie后来的落寞。这时我想,我对女儿够不够好,要不要对她更“好”一点,问题是,我的女儿不认为那样就是好。
Jackie是个音乐神童,她那吹长笛的姐姐Hilary和她一样常常参加演出和拿奖。但Hilary后来渐渐躲开了妹妹夺目的光芒,放弃自己的长笛,做了一个普通着幸福着的女人——即便妹妹提出占有她的丈夫,她还是幸福的,因为她有一个无论她变成什么样都爱着她的男人。这个男人按照妻子的“要求”,和Jackie上了床,但他没有给她爱,他后来对Hilary说:“我们不能再迁就Jackie,我们越迁就越她,她就会越苛求……”正因为有这样可以让自己满足的爱,Hilary才慢慢离音乐越来越远,最终放弃了音乐,他们夫妇安静地生活在乡下,厮守了一生。她真是幸福的。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苦衷,每个人的每一种“扭曲”,都有着它的历史原因,正所谓性格决定着太多的事情。开始,从姐妹的性格上看,Hilary给了我烟花的感觉。随着剧情看,烟花最后竟属于Jackie。
她需要家的温暖,当她收到妈妈洗干净寄回来的几件衣服,抱住它们嗅不够,因为那是家的气味。尽管她的丈夫说,“我们可以和他们(姐姐和姐夫)一样……”但,有爱和没有爱的生活是不一样的。坐在轮椅上的Jackie,骂不回家的丈夫,钢琴家兼指挥家丹尼尔是个“杂种”,天下的人和事,难得者难弃,易得者易弃。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住在另一个地方,没回来陪她,在他的“这个周末有演出”的电话里,她听见了那端有小孩子的哭声,她想他定是和别个女人在一起了。他并非她那样单纯,他一开始也并非爱她这个单纯的人,他原本只是爱那个与“大卫杜夫”大提琴合为一体的Jackie,所以,他怎会每天和她在一起呢?尽管,她也曾感觉,“我对你的态度太恶劣,你从未令我失望过。”
Jackie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当她感到周围和以前不一样时,她只会感到不安、不适,却无任何措施,她听不懂外国服务员的话,她找不到洗衣机,她只好把脏衣服寄给妈妈。当她看到姐姐被基华保护了,而自己连寻常的生活都没有,甚至没有姐姐那样的生活能力,自己是那样真诚的裸露着,不知何时就会被什么人什么东西给刺痛——单纯的艺术家哪个会很好地保护自己呢?而她除了沉浸在大提琴的世界里,她从未感到来自属于自己的家的温暖和安全的感觉。然而,一个人,怎么能一辈子“沉浸”在一件事情里呢,如果能,也是种幸福。但事实告诉我们,对于Jackie,已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是人,是人就有着复杂的人性。她感觉自己没有被人疼被人爱的感觉,所以,她是落寞的。
一天,JACKIE突然风尘仆仆的出现在Hilary乡下的农场,她想要分享姐姐的家庭,甚至丈夫。其实她不是爱那个男人,她只是想要证明作为一个女人,她依然能得到爱。在这里,GSY,我想起你,其实,你不也是为了一种证明而已么。JACKIE始终是一个脆弱而任性的孩子,近乎疯狂地想拥有更多,却只是为了抵挡灵魂深处冰冷的寂寞,音乐带给她无限荣耀和骄傲,却也剥夺了她生命中最渴望得到的爱与温情,而最终又无情的离她而去。哦,你也是这样的吧。我心里不禁也在为你、为一个遥远的女孩哭泣,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故事里,那天,那个女子,结婚,送走家人后,她在路边哭了。几天后,她到妹妹单位去看妹妹,看到了妈妈给妹妹带的饭盒里是自己平日爱吃的菜,不禁发呆。妹妹天真地说,你们做的要比妈妈的好吃吧?一年后,被现实生活打败的她找到了一位朋友,他找来女友陪她,他是怜爱她的,正因为如此,最后把她送到了她的丈夫面前,她的丈夫说了谢谢照顾之类的话。当然,这些故事里还有故事的。
一个人,最怕的是精神上的潦倒,还有,她一直没有遇到她一生真正所爱的那个人,她爱情的力量被遮蔽了起来,她的一部分生命最终未被燃烧,所以,她是落寞的,也是扭曲的。她对姐姐说:“他不爱你,他只爱你的身体。”——这仅仅是她对爱的体验,“要男人,不用嫁人,懂避孕就行。”——因为她没有得到真爱。“他并未觉得你特别,他只是对你甜言蜜语。”——有人愿意对自己甜言蜜语也好啊!“除了长笛和大提琴,我们什么也不懂……”她不能像姐姐那样,和心爱的人一起,让实实在在的生活赶走日常中的种种寂寞,于是,她想要姐姐那样的生活,她简单地直接伸手要那种生活,她提出要和姐姐分享一个男人,要和姐夫上床!她竟那么做了,姐姐竟就配合了,因为从小到大,她要什么HILARY都会给她。你如果不历史地同时又把她当一个艺术家去看,你又如何想得通。也只有单纯的艺术家可以这样做,这能怪罪她的不道德么?她愈是寂寞,愈是渴望着被爱,因为她灵魂的娇弱,我们为她洒下了怜爱的泪。姐姐把不能给的给了她,仍旧爱着她,她们是用心感应的,她们一直知道对方的心意。而Jackie,她不但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姐姐。
花样年华,流光飞舞,陪伴她的,却始终只有那把大提琴,那把足以让她鄙睨天下的大提琴,它的盒子外面贴着各个国家的行李托运时的标记。是否人生要迸发出灿烂光彩,就注定要孤独相守?是否世间所有许多艺术,都需要用我们生命所有的能量来一点一滴的交换?为了那一个指头,就要断掉其余的十指么?从她开始音乐生涯那一刻起,就已注定再无法与它分开。Hilary对Jackie说,“你以为做平凡的人容易过做不凡的人,你就错了。”没有大提琴,她一无所有,她短短的一生是四处飘泊的,所以,她是落寞的。
她任性而敏感,无邪而热烈,让这样满眼热切渴望的孩子寂寞一生,是太残忍的一件事。其实,影片让我们看到了烟花开放的过程,把深深的落寞感觉留给了影片结束以后。因为,片中,她一直在寂寞地绽放,除了寂寞而绚烂的绽放,她已经别无选择。她最初对它的亲近与专著,不过是她内心太寂寞,想要籍此得到更多的爱。如同她姐姐说的,她其实只是一个孩子,她需要得到很多很多的爱才可以满足。惊人的音乐天赋,仿佛是她可以用来交换宠爱的唯一筹码,
Jackie是不羁的,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内心的苦闷与悲凉只有姐姐Hilary最知道。天真的性格使她自己没有余地,人生的命运走向往往被其自身的性格所影响,哪怕她的话让姐姐痛苦,她也要说出来。她习惯于父母与姐姐的呵护,娇纵的孩提性格令她与坚硬的俗世格格不入,而漂泊则令她的伤口无人抚慰。她的一生似乎已经被那把“大卫杜夫”名琴所禁锢,才气和艺术感觉较弱于妹妹的Hilary甘于平淡的性格让她走上了与妹妹迥异的人生道路,从一开始当她与天才告别,淡泊名利让她可以和自己的爱人在乡村享受生活中的一切乐趣,简单的生活原本也可以如此完美。她愿意为妹妹做任何事情。妹妹Jackie除了身边的那把名为“大卫杜夫”的大提琴她似乎失去了太多,注定一生飘泊,她和姐姐Hilary的性格截然不同,一个无比好强,渴望超越,从不甘人后,哪怕是自己的姐姐,她的心智真是单纯得犹如儿童。但是,她的音乐天赋是他人没有的,教室里,她走神时手指在动……她那时开始,她狂恋大提琴,她除了大提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姐姐嫁人了,找到了幸福的归宿,JACKIE十分向往姐姐那种单纯的生活,她想和姐姐一起过那样的生活,也想分享她的男人,这简直像孩子“过家家”,三个人情深如海,结果他们仨因深爱而软弱,又因软弱而痛苦。
结尾,“我们的王子要穿越大河沙漠和草原,前来相见。这是两小无猜的童年。她们亲密的游戏。”她在儿时的细语中安息。她如此真性情,也注定了她一生寂寞,好在她不用忍受太长的一生,她的一生也只有42岁那么久,和三毛、邓丽君等天才女子差不多一样长的人生。是的,我们可曾得到我们那时想要的,我们的梦。“ 你以为做一个简单的人就比做一个特别的人容易吗?并不是这样。”情欲和寂寞让她在煎熬中崩溃。人性的复杂和脆弱发挥到极致。嫉妒,自私,宽容,深情。混乱而无助地交融在一起。
姐姐有的,她不可能有,她有的姐姐也不可能有,这叫有所得,有所失,太完美的东西也只能在梦里,所以放弃才会快乐。可是,JACKIE不知道这一点。最后,人们不知这寂寞的灵魂究竟要什么,包括她的父母,都只知她很痛苦,也不知她为何痛苦。
GSY,我在想,我们每一个人,一生中最温暖安定的日子,是哪一段呢?或者,你一直是温暖安定的?但你说过,你也曾被生活搞得很苦恼……我们是勇敢的,是乐观的,至少,我们都这样期望着,那就是我们都还不够理想、不够完美,我们只是在不断地接近理想?但理想太遥远了,如果我们过于苛求,不知放弃我们得不到的,那我们注定是要痛苦的。不如在心里默默向一场无法如愿的爱情道别,也许,我们理想中的“伟大的爱情”,到我们老了的时候还是不会到来的,GSY,那我们只有放弃。这个片子里有这样的台词:“当我们爱一个人,会记得一些和他有关的画面。失去他以后,只要一想起,他就会出现。他会出现在那些画面里。” 那么,这就是爱了,一生没有一点回忆怎么行呢,那才真叫悲哀。
这个电影里很多现在的镜头一直在和过去对应着,小时候,Jackie陪姐姐去参加电台的演出,“多余的”、天真而灵动的她,当轮到她发音时,她走神了,忽然猛击一下“玩具鼓”,把那只“小乐鼓”给敲破了,她笑了。当她瘫痪在轮椅上已无法演出时,她的音乐感觉却未死,她向指挥家丈夫提出要参与演出。“多余的”的她再一次敲鼓,再一次走神,大家在等她,她猛的一击,她又笑了,仍是那么无羁,这笑容却让观众笑里含着泪了。
这个电影源自真实的故事,是二十世纪乐坛的天才杰奎琳·杜普雷的姐姐将她们姐妹的故事撰写成书,这里面已不仅仅是一个音乐家的传记,它乘载更多的却是人性、家庭、成功、命运、选择等各种人生命题。书作问世,很是轰动。导演紧紧把握住了原作中的精髓,而没有单纯围绕着一个天才少女的成功历程和音乐成就,并非完全重现杜普蕾的一生,而是把音乐神童的内心完全剖析于观众面前,让观众知道,身为Jackie是什么感觉,身为HILARY又是什么感觉。
看罢电影,脑子里回放着她的那个转身,她的背影,感受着她的孤独与寂寞。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正是杰奎琳·杜普雷最出色的演奏作品,在经典音乐营造出的怀旧氛围里,我感觉到了烟花的味道,也想起了另一个人。哭泣。寂寞毒药,它可以吞噬脆弱的生命,是寂寞无声地毁掉了Jackie的神经和健康,残酷地让她大睁着眼睛看着烟花在空中静静地散开去,无声无息,无人能触及……大寂寞必有长久的掌声,掌声的后面肯定是寂寞。
恍惚中,她们姐妹又回到了童年的天堂“泽西岛”,在一望无际的海滩上,两个快乐奔跑的小女孩深深拥抱,生命里所有梦寐以求的瞬间归零,只有眼前如此真实而温暖。欢乐,嫉妒,骄傲,痛苦,失落,光荣,耻辱,一切都是过眼云烟,生命尽头,只是一片茫茫无边而苍白空洞的寂寞。
尽头,就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