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柏勋散文浅释
章柏勋经不住我们几个玩文字人的劝诱,终于决定掏出血汗钱为自己出本文集了。我也终于可以系统地翻阅他的文字了。读柏勋的文字,我更喜欢他的散文。柏勋散文的语言有如清泉从心灵流出,是那种纯天然的绿色产品。
小说、诗歌和散文的区别很明显。小说是情节的虚构,诗是语言的虚构,而散文在情节和语言上都是真实的。细品柏勋的散文,情节和语言都是真实可信的,没有做太多的文章,凭的是他对文字组织拼凑的实力。
散文在语言上没有虚构的权利,它必须实话实说。散文的语言说是自由,其实也得沿着日常语言的逻辑去组织文字。柏勋散文的语言就是脚踏实地,循规蹈距,沿着日常语言的逻辑去组织文字,不玩半点花头,表现出一种自然的生态。柏勋散文的情节也是这样,也具有先天的状态。可以肯定地说,柏勋散文的情节不是虚构的。它的情节没有故事却又有故事的耐读,有什么说什么的,是他的真实所感与真实所想,柏勋只在用他独特的语言来表述。柏勋的这种真实所感和真实所想的质量,直接决定了他散文的质量是上乘的,两者相濡以沫。
散文称得上是情感的试金石,情感的虚实多寡,读者一看就知。读柏勋的散文,让人感觉是一种出自内心深处的真情流露。柏勋散文的情节是原生状的,一旦从他经历中闪过便扎根在他的心灵里。
柏勋也喜欢创作古典诗词,他的散文却摆脱了诗词格律的桎梏从中解放出来后,让人有“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之感,其文字和意境都可圈可点,这两样东西都是柏勋的擅长,最喜欢琢磨的。他把文字炼丹似地炼着每一个字,将其锤炼得精美无比,充满深奥的默契的同时却又感觉出他在玩文字的游戏。柏勋散文的意境也是他玩味的一种,在意义含混的文字后头,心理的画面也是含混的,有如墨在纸上洇染开去,让你说不清道不明,却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柏勋的散文,凭的全是文字功夫,几乎一律白描。写山,写水,写景,写物,写人全是平直道来,全无诗词的机巧,经过写意的磨炼之后的文字,可说是字字有意。读柏勋的散文,感觉就是一种让人受用的文字。他的散文给我的最强烈也最意外的印象就是,那里有着一些相当耐读的事件和情感。没有情节的媒介,也没有诗的语境作媒介,只是如实道来,其文字是最精致最聪明的。他特别善于用虚来写实的。比如他的《走开,讨厌的猫》里的一段文字:“我把故事写在云上,故事被风带走了,我把故事写在沙滩上,故事被海水带走了,我把故事默默写在你的心里,我的故事会留在你的心里吗?”前面两句是比喻,看似虚幻,却为最后一句实作了厚重的铺垫。柏勋的描写,看上去有一种指东道西,事实上却紧紧契合。
散文使感情呈现出裸露的状态,尤其是象柏勋使用的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言的时候,一切掩饰都除去了。有人说散文是感情的试金石,柏勋的散文就注满了情感,使情感在文字里表现出它鲜活的独立的状态。如他在《相忘于江湖》中的这段文字:“……我宁愿相信,你是夜的精灵,在我的视野之外,你会凌空飞仙而去,你是住在天上的琼楼宫殿中的,人间又到哪儿去找一个能让你这样纤尘不染的女子的托身之处?”
散文不是一种可以经常写,源源不断写的东西。因为散文是直接书写与我们生命有关的感情,生命有限,感情也就有限。如果多了,文字里必定是掺了水的。读柏勋的散文,感觉就是“血肉筑起的长城”。感情在他的文字里,显现了它的肌肤纹理,纤毫毕露。感情仿佛有了一种体积,是柏勋以深究的思索建筑的。思想的肌理也在此时清晰地显现出来,让你看得清来龙去脉。因为,柏勋的散文是原生的,也是鲜活的。
他的散文《小卿师傅》,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在讲述一个下棋的故事,细读才知是在描写一种人生情感的原生状态。为棋而生,为棋而死,棋艺棋德深深融入到了与我们肌肤相亲的世界里。玩棋也是我们的情感源于生长的地方。他在文中说:“我毫不奇怪,尘世间的功利思想又怎么可能超越真正的艺术!可是在现实中,考虑问题有几个人能从别人开始呢,以自我为中心,缁铢必较地计算着自己的得失,一厢情愿的事还少吗?在我以后的生活中,每当遇到肯设身处地替他人多想想的人,我内心总是充满无穷的仰慕和敬意。”我意识到“玩棋与做人”在此已融合到一起了。柏勋在这里以追根溯源的方式讲述感情的形态,他着重的不是故事,不是玩棋,而是人的生命。他在寻找那个与我们的情感休戚相关的世界,我们的情感,全是从此有了反应,形成触动。就好像一只手在黑暗中,失去视力的帮助,去触摸那个给予凉热痛痒的光和力的源。细品这段文字:“十多年来,我已经淡忘了棋艺,每当看到书架上发黄的象棋棋谱,便想到师傅,心里总有几分内疚和不安……上个星期,我突然又在梦中见到了他:师傅的身形依然是那么瘦削,目光依然那么温润,动作依然那么刚劲飘逸……端坐的身子前倾,蓝色衣袂飘起,气定神闲地拈起左马,手在空中划一段优美的短弧,棋子悄无声息的落在棋盘上。微笑,在嘴角弥散开来……”我们就会发现自己的情感与作者的情感有了反应,形成了一种触动。一方面是追根溯源的寻索,另一方面又是拒绝和自我放逐。语言的触角被摒弃了,一切现成的了解的概念也被摒弃了。柏勋是要为情感找到生命,让它可以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我们可以听见它的脉动,这是在它肌肤纹理之下更真实的存在。
最后,谈谈柏勋散文的语言。语言是文学作品的外衣,是作者亲自缝制的外衣。一个作家,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必然地在经历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里,形成自己的语言特色,在文字选择中,会对某些词语、句式、语气等形成习惯,诸如《相忘于江湖》里的:“感谢上苍,他从来就没有抛弃过我。他总是把幸运和快乐赐予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如江湖。唉,相濡以沫,相濡以沫,我又何德何能,又怎么承受得起你这样一种厚重的情感呢?”,又如《走开,讨厌的猫》里的“唉,讨厌的猫,我为什么要是那只遇上你又爱上的老鼠?”、“ 也许,前生前世,我们都是老鼠,或者,我们都是猫?是我们前世做了一些不应做的事,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于是阴阳差错,此生此世,你成了一只可爱的猫,我却成了一只注定要受伤的老鼠。”这样的句子很多,在行文过程中,柏勋一方面是运用通感,让人的感觉错别、综合,从而使文字的表达出现了新的感受入口。另一方面,柏勋的文字充满了生命力。甚至还会有意地把诗插到他的作品里来,恰如其分地嵌进自己的文章里,使作品增加了另外一种韵味。这样,柏勋作品的语言特色也就逐渐形成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特色化文体语言的形成,是一个作家成熟的重要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