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出现了一些黑白影子。
这些影子真旧,如果再旧一点,影子和屏幕都会灰飞烟灭。但仔细看,这样的旧,不是老出来的痕迹,而是做的。
很多人都会玩变新如旧的把戏,但这些把戏的目标一般只锁定在了古玩、字画、家具、地毯或者照片上,一般很少会拿活动的影象开刀。因为难度,也因为成本,当然,也会因为活动的旧影象对很多人来说,无价值。
但这一切对于盖伊.马丁(Guy Maddin)来说却不是问题-----他几乎是在兴奋的状态下把今天的人生生地扔回到过去的时光里。或者这么说,他把这些人埋葬了,然后用自己的魔法,让他们在旧时光里重生,并且记录他们的呼吸、行走、放纵和悲喜。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习惯声光电色的人也不想知道。只知道他用这样几乎“返祖”的方式做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电影:《世界上最悲伤的音乐》,还有刚才那个密布旧影的《懦夫跪下》。
这里的懦夫,指的是温尼伯曲棍球队中的盖尔,他留着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标准的油粉头,虽然电影没有提供声响,但我们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话一定有点尖有点粘,象在蛋糕橱窗里放久的样品,虽然快要融化,但仍保持着供人观赏后的虚荣。他的轻浮是这样的脸谱化,以至于他一出场我们就会认定他不是个好东西。
模仿默片时代出现的字幕也给我们提供了这样的证据----这个加拿大小开,正把他的女友送到一间“美容/堕胎沙龙”。在手术中,他虽然还攥着可怜女友的手,但眼睛,却一直瞄向沙龙里的梅塔----这个地方的女公子,一个复仇的荡妇。她用她的手引诱着盖尔来到了她的身边,
欲火焚身的盖尔一次又一次的把手伸向梅塔饱满的胸,但每一次都会遭到荡妇无情的推挡----这是多么奇突的事情:一个妓女,主动引诱,然后却烈女般果断的拒绝。而这以上的一切情节,都在模糊粗糙的黑白影象里,忽而深忽而浅的暧昧表达着。那交错在影象间的黑与白,也在制造着盖伊.马丁简单的悬疑:白色象个胃口很杂的处女,总是又勇敢又坦白的准备随时豪迈迎接。黑色如同一个魅惑神秘的巫婆,里面有什么,只有她清楚。
在这时,我们的胃口,被电影吊起来了。
那个油头粉面的盖尔最终被奇怪的医生移植了一双蓝色的手,那手是梅塔父亲的手。梅塔思念着自己的父亲,最后当她发现父亲的手已经长到了盖尔身上时,她开始发疯的迷恋起他来了,准确的说,是迷恋那只已经变成蓝色的,她父亲的手——当然,黑白胶片不能表现颜色,这些都是通过字幕、模糊感、快照式闪回、不连贯的跳跃的情节、昏暗的场景来说明的。

我一直在奇怪一件事儿:这个世界是彩色的,可影像的发明却为什么最先成就了黑白两色?以致于在很长时间里,这两种最极端的颜色霸占着银幕,并且直接影响着那些造像的人。那时电影里的人,也都是狠狠地表达着自己的情绪---动作大,表情夸张,连婉约的阮玲玉也会在表达惊恐时,把眼睛睁得如同金刚。
我自己没答案。
或许在盖伊.马丁崇尚的黑白世界里,白色,是能在上面涂抹所有其他颜色的.而黑色,则能把所有的颜色都吞掉,只剩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