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诗人彭燕郊于3月31日凌晨去世,终年88岁。今天上午10点多,在长沙殡仪馆,他的生前好友、文学界同仁及湘大学生为他送行。我在留言薄上郑重写下一行字:湖湘自此无诗人。
彭先生安卧着,神态安详。他的身上被色彩斑斓的花瓣所覆盖。他的学生和追随者在遗体四周点燃了蜡烛。灵堂四周挂满了黑纱挽联,遗体前人们敬献的菊花静静地散发着缕缕清香。
默哀时用的音乐是先生遗愿的莫扎特第五交响曲,先生的人格与追求便立时凸显出来。先生曾经工作过的湘潭大学领导致悼词,浓重的乡音让人不知所云,有些意外。好在接下来唐浩明先生代表湖南省作协的讲话十分动情,深具哲思与诗意,从文化意义上给彭先生予高度评价。文化人与官员的差异在一个特殊场合有了明显的比对。有湘大的女生朗诵了他的诗歌,也许低沉浑厚的男声会更打动人们的心灵。当人们列队一一向遗体告别时,在我前面一直坐着的老者,突然手执拐杖第一个冲向前去,哭喊着彭老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他便是彭老的挚友朱健,这位同样80多岁的文化老人应该比他人更多一分悲切。
我与彭老的交往始于80年代末。那时彭老已主编了《诗苑译林》和《散文译丛》。那时我在诗歌散文编辑室工作,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我突然萌生了要策划编辑一套散文诗译丛的想法,于是去先生在省博物馆的家拜访,立刻一拍即合,先生欣然同意担任主编,当下便商量出一些书目。很快就开始了组稿工作。某日我从北京出差途经武汉,到武汉大学法语系拜会叶汝琏教授,商谈散文诗的翻译问题。第三日,叶教授随我一起坐火车硬座来长沙,我至今记得叶教授在车上说过的一段话:“小邓,你知道么,半个世纪前,我也曾陪丁玲一起坐过南下的火车,湖湘多才俊哦!”让年轻的我很受鼓舞。
无奈那时我人微言轻,一个庞大的散文诗译丛出版计划无疾而终,心中很是郁闷。还有一个更深刻的原因是,那个时候能决定选题生死的人对彭先生并无好感。我本人甚至因为那趟“未经允许”的武大之行而遭致暗算。后来,这套书几经周折,十余年后才在花城出版社出版。先生那时正主编着《国际诗坛》,因为对诗歌的热爱,直到90年代末我都试图让这本刊物能在我社落脚,可惜读诗和懂诗的人越来越少,社里最终还是不愿接受。
80年代末90年代初是先生走麦城的时候,他与作协与学校都鲜少往来,与出版社的往来也日见稀少。倒是有一批年轻的诗友越来越向他靠拢。我那时在《芙蓉》编小说并极力恢复了诗歌版面,1992年即刊发了他的长诗《漂瓶》,那年底,刊物改革,《芙蓉》走独立自给的道路,我得以在1993年以十多个版面的篇幅刊发了彭老的具有史诗意义的《混沌初开》,并在卷首语中对该诗给予高度评价。后来,在《芙蓉》文学奖的评选中,又是本人极力鼓动,给先生颁发了一等奖。若干年后,彭老谈及此事,总是乐呵呵地说:“小邓是伯乐呢!”
先生80寿诞时,我与朋友们都去了湘大祝贺。去年,《彭燕郊诗文集》在我社出版,湘大因此搞了个盛大的活动,我因为有事未能前往。不过在那种场合,我去不去没关系,只要陶然于鲜花与掌声中的先生能获得真实的快乐就好。
不意先生就此驾鹤西去!
一个不死的诗心停止了跳动。再也听不到他爽朗的笑声了。更遗憾的是,早在几年前我即提出他写回忆录的设想,因为以他一生的坎坷经历,完全可以留给后世诸多宝贵的财富,而他又记忆力惊人,每每谈及文学史上的人与事,如在眼前。我当时希望给他派个助手,口述笔录即可。只因诗文集的整理出版耗去他大量的时间,回忆录的事就此搁置下来。这个遗憾是永远无法弥补了。
一个80多岁仍然诗兴勃发的诗人,一个始终热爱生活、保持激情、敢爱敢恨的真正的人。不管人们如何评价他的人他的诗歌,单就对诗歌的执著追求而言,湖湘乃至中国,没有人比他更纯粹!
在一个诗歌式微甚至消亡的年代,彭的存在更具有旗帜般的象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