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河佑民
图/王景春
文/喻尘
一位阿卡走在鄂陵湖北岸的小路上,他衣着庄重,像是准备去参加一场隆重的仪式。牧民丹增多杰和他的牛羊在鄂陵湖下游的牧场上,这是他最后一个游牧的秋天。远处,几只黄羊仓促而过。牛头碑下的措哇尕什则多卡寺里,几位藏民沉默着布置着经幡。白云从巴颜喀拉山的北麓长出,跃动在碧水之山。这是海拔4500多米的黄河源头鄂陵湖一个宁静的下午。天籁俱寂,百多公里源区之内,恬适是这里的主题。
“黄河之水天上来”,我们是沿着“登天”的路寻找河之源头,高原之上,青天白云之下,那河是一段“天河”,高原之上,天河为大。长途跋涉之后,我们止步于象征意义的黄河源头牛头碑下,迫于气候和道路中断,我们最终无法到达真正的天河之源。可能,我们无法抵达河之源头,就像我们永远无法抵达万物的源头,那只能是一个梦想,源头终在梦想之外。
一直被一个意境激励着、感染着。从西宁出发前往“黄河源头第一县”玛多的路途中,正在大修的214国道两侧总是有大批的羊群出现,还有满山遍野喜欢站在路边行注目礼的牦牛,它们面对来客若无其事,可以悠闲地在舒缓的山坡上吃草,可以踱着方步穿越公路。它们在用肢体语言告诉来客,那是属于它们的世界。
丹增多杰在这个秋天之末,将告别羊群和草原,去到一个他不能想像的城镇继续未来的生活。“你愿意吗?”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似乎没有意义,他高海拔下的微笑清净而透彻,“没了酥油茶,没了炒面,谁知道呢。”城镇是钢筋混凝土,不是鄂陵湖,不是措哇尕什则多卡寺侧睡的天河。他们为什么要走,是我们这些远道而来溯源的人,打扰了他们的意境?
迁移是源头地区牧民将要面对的新生活,他们将离开祖先劳作千百年的地方,这是无二选择的命题吗?似乎是这样。天河之躯已无法承载太多的子民在她的衣襟内生活,她的脆弱,她的消瘦使得越来越多的原住民离乡别土。
就在玛多的牧民为保天河之洁净丰天河之水改变着生活方式,经历着革命性带来的痛苦时,甘德县哇英贡巴的颂经声仍在每天的早上准点响起,那时,太阳将黄河水照耀成一缕缕的丝带铺洒在群山之间。小喇嘛松扎和仁东吹响海螺号,一群十多岁的喇嘛学生起床了,聚到经堂之外。海螺号再次响起时,他们的老师扎格来了,挂起了课程表,害着眼疾的一个小喇嘛看不到表上写着什么,爬上窗户,试图看看这天老师的安排,扎格把他呵斥了下来。海螺号响起第三遍时,他们在经堂更衣后,列队向山上走去。
这是格萨尔王故乡一个贡巴里并不严肃的早课仪式。半山坡上,绿草铺地,经幡招展,颂经声在山上流淌着,在山间回旋,与山下的黄河水汇在了一起。这群源区起得最早的人,制造了黄河源区早上最生动的声音。
黄河自约古宗列曲一路东下,过扎陵湖、鄂陵湖,走玛多、达日,经年保玉则神山折返果洛州北部的拉加小镇,从同德、贵南之间的大山中穿越西行,在几乎又与源头平行之处,一头扎进龙羊峡。这段在青藏高原北坡画了大半个圆圈的黄河,像是一个臂腕,将生息于此地的子民揽在了怀抱里。
龙羊峡是天河之水通往藏地之下的一个歇息之处。南岸的一个小村庄里,油菜正在被收割,小女孩在向日葵下守在家里,卓玛从娘家回来后匆匆挑水而去,这是一副小村庄日常的生活画面。点去合19年前从库区迁移到了上合乐寺村,他现在担心生长速度极快的荒漠吞噬了他的村庄。“你看,沙子来到了水库边上。”他在那天的下午5点,阳光柔和地应着他的话语,“我们在下面种上了树,希望拦住沙的去路。”他这样说时,平静得好像目的已经实现。
一路下来,你会发现,我们在那里是多么多余。你看,那些在阳光下裸浴的妇女对我们视而不见,十世班禅大师的家猫对我们视而不见。他们,不被打扰,宁静,打扰不了。
天河,藏地。我们在去往她的深处时耗时5天,路途之艰难却常常被那里的宁静和安详打动着。在天河源区,天河也在磨砺着一场劫难,有人将因护天河之水失去家园;劫难之下,有人仍然在用古老的颂经声,歌唱着生活;却有人,在为家园担忧之时并不惊慌。天河佑民,民护天河,这是别处无法读到的和谐画面。天河之下,清水渐逝,黄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