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一天,后半夜。
雁归港这座苏北沿海小镇还在黎明前的暗影中沉寂。镇上那条丁字形的街道上,人影了无。除了车站边上那一对侏儒夫妇起早做面点,从屋内透出一片如桔的灯光外,整个街巷里,丢根棍扔块砖都打不到人。
就在这天夜里,镇东海边码头处的谭木匠过世了。这个消息被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带到了镇西头龙潭河边的老歪家。
中年男人头顶重孝,月光下看不清他脸上的悲凄。他在老歪家门口直着脖子喊了两声,老歪叔,老歪叔,小老赤在不在?
屋里先是传来一声巨烈的咳嗽,接着从那条条透风的木板门缝间露出了一道道清光。中年男人在门外等得有些不耐烦,还啪啪拍了自己两巴掌,嘴里骂着,这死蚊子。随着更近的一声咳嗽吐痰的动静,一个拄着拐杖的七八十岁的老头才颤颤微微地开了门,一见来人一身重孝打扮,头句话便问,你老丈人走了?
老头耳朵背,说起话来声音很大。
那男人点点头,是呢,十二点以后走的。老歪叔,小老赤在不?
睡死觉呢,昨天羊癫疯又犯了,让人从菜市场抬回来,就睡到现在。
那男人皱了皱眉头,哦了一声,那他还能过去么?看看时辰叫醒他快点去吧,天热,人,不能在家久搁。
吹不?
吹。中年男人又拍了一把蚊子,你这门口的草都成野地了,到处是蚊子。老歪叔我先过去了。
嗯,一个女婿半个儿呢,两女婿当一个儿使,是要吹,他喜欢吹。
中年男人走后,老歪转身去里屋的一张床上叫小老赤。
喂,小狗吃的,你快起来,谭木匠死了。等你去做“土贡儿”呢。
小老赤迷迷糊糊地从铺着稻草傓子的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窝的眼屎,嘟哝道,死了?噢,好,又有得老酒干了。
你个狗吃的东西,就知道喝,哪天喝死了,我看谁给你收尸。
小老赤白了老歪一眼,你咒我死了,我看谁给你收尸!艾草镇还有“土贡儿”么。哼!说完趿上不知从哪拾来的一双白色的脏得象抹了黄连素药膏的拖鞋,一倔性子走了。
老歪摸到门边的一个小马扎上坐下,近些日子以来,他越来越喜欢坐矮矮的小马扎了,气管越来越不舒服,总是得死命的咳,拉着长长的喉喘声。他看着渐渐透白的天空,那月亮一半在云层里,象划破了相的女人的脸。老歪在那自言自语道,走了,都走了。你们也慢点儿,等等我,一起到天上看月亮去。
老歪在月夜里无限凄凉地想起了谭木匠。
就前几天吧,一大清早,老歪坐在小马扎上倚在巷口的南墙根乘早凉。他穿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洗旧得白布上泛着黄斑。忽然,一早出去溜弯儿的小老赤兴奋地一蹦三跳跑过来,老歪,老歪!谭木匠快不中了。这下你高兴了吧?他要死你前面了。我又有得老酒干了,说着,口水就流哈什子似的下来了。
老歪立刻有些变脸,他摸着了手边的拐棍。小老赤见状,往后跳了两跳,以为他要抡他两拐杖。没想到老歪摇晃着撑起身子对他说,快,快背我去看看。
小老赤把头一扭,那模样老大不小的象个孩童。斜着眼道,你个老歪,腿又没断,不能走哇,干嘛要我背你。
你这个小狗吃的,从龙潭河到海边,我不是要挪到天黑嘛,你不背我是不是,好,有本事你再发羊癫疯了死在外头,别回来。
小老赤翻了翻白眼珠子,没好气地呼呼地往下一蹲,让老歪伏在自己背上,撒腿就跑了起来。
老歪已经瘦得没几斤骨头,正值壮年小老赤背着他跑得飞快。老歪被颠得心慌气喘,在他耳边骂道,你个狗吃的,你想让我死在谭木匠前面呀?
小老赤嘴里也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脚下却是放慢了。
海边的咸腥味扑鼻,谭木匠家里气氛象沾了咸湿,霉气拂面。老歪柱着拐棍进了门,小老赤没跟着,跑到海边看渔船上的姑娘去了。
老歪挪到谭木匠的床边,看着被疾病折磨得如同只尖嘴猴子似的谭木匠心里有些酸酸的。谭木匠是食道癌。临死是个饿死鬼。老歪回想当年,他们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一个是吹鼓手,一个做木匠,家境都很贫寒,平常里缺吃少穿的。谭木匠最怕挨饿了。他们最温饱的日子,是镇上村里哪家死人了,请他们一个去打棺材,一个吹唢呐。那个时候他们会聚到一块儿吃顿饱饭。遇上有几个钱的人家,他们还能弄几口好吃的,喝两口老酒。一般都是老歪梗着脖子鼓着眼睛在那使劲地吹,谭木匠在一边大锯小锯拉来拉去。
后来死人都进了火葬场,谭木匠的棺材手艺也就派不上用场了。当年给自己攒下的一副上等的棺木,临老也没用得上,倒给那时候火葬风气不紧的老伴用了去。至于老歪,最后把嗓子吹破了,不能吹唢呐了。可是一辈子和死人打交道,也想不出别的活法,就干起了“土贡儿”,也就是给死人穿衣抹身子,抬纸轿子搬假车子,揭冷铺盖烧东西。那些人家总会丢上些钱和烟,让“土贡儿”拿了去。有时候也会捡一些死人的衣裳被褥拿去卖掉,换几个酒钱。
老歪看着瘦得塌着眼珠子,只看到两大眼框的谭木匠,往前凑了凑,问了一句,老谭,老谭,你看到黑寡妇了没有?
黑寡妇是谭木匠的老伴。老歪以为人之将死,能看到前世来生,阴阳两界。谭木匠的头被闺女用枕头垫得老高,眼珠子向他这边费力的转动,却又停在了一边的被角上,他没有搭老歪的话,很奇怪地是,那只毫无力气地手居然轻巧地抬了一下,象小女孩儿伸手捏花间的蝴蝶一样用手指在一个突起的被角上捏了一把,嘴里说,谁丢的一块饼呢,够不着。
老歪在那自顾自地又说,你看到她呀,给我捎个话,就说我对不住她,过不了多久,我亲自给她赔不是去。
谭木匠无神的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子,也没有酒呢。
老歪嗯了一声,转过身子,举了举手中的拐棍,点了点谭木匠的闺女,一辈子生两闺女,女婿是半子,两女婿当一个儿子使,吹。一定要吹。
谭木匠忽然定定的看着他,清天大白日地对他说,你回家去吧,天都黑了。
两个老头在那里一问一答,却根本是自说自话。他们一个耳聋乱造句,一个神志已不清。然而五十年前,他们不是这样的。
老歪和谭木匠正值壮年时,都是穷得冬天没鞋穿,夏天不穿鞋的那种人家。更别说娶妻生子了。老歪说的黑寡妇,也就是谭木匠的老伴,是一个让老歪和谭木匠这对朋友成了陌路人的女人。
这个中缘由本来是件好事。
雁归港有人给谭木匠介绍了一个寡妇。那寡妇娘们住在离雁归港下去五十里的一个渔岛上。媒人说寡妇虽然黑,却是那个百里难挑的俊。因夫家是一个打渔的人家。有一年在海里翻了船,孩子和丈夫都掉海里淹死了。所以寡妇见到渔家渔船就伤心,想改嫁到陆地上来。
媒人看中谭木匠模样忠厚,又有好手艺。但是又嫌他长得丑。谭木匠从小出过一回天花,一脸的麻子坑。定下日子去海岛上相亲的时候,谭木匠有些心虚了。媒人也是一个有着回回肠心眼的人。她给谭木匠出了个主意,让他请别人代他相亲去。谭木匠想来想去,想到了老歪。老歪生得清瘦,肤白面光地。他当时也是为着朋友一场帮个忙,就前去相亲。
令老歪没有想到的是,那黑寡妇长得实在是俊俏,挽着个髻,瓜子脸,象是老歪家里墙上贴的年画上的月中嫦娥。老歪一下子就如种子从眼里种入了心田,生根又发芽了。那黑寡妇也是一眼相中了老歪,满目流出少妇的风情。老歪是代友相亲,有话说不出口。黑寡妇以为这样的男人腼腆老实,更是喜上心头。回来后,谭木匠问起经过,他更觉得有苦说不出,便郁闷不乐。
后来,那黑寡妇终是被半夜的月亮迎娶来了。
按风俗寡妇嫁人都是半夜到野外脱孝脱掉晦气。晚上到了谭木匠家,也是掌了灯的。黑寡妇坐在灯下的新床上,一眼看到谭木匠那张脸儿,竟想跳窗逃之夭夭。谭木匠也机灵了一回,一下子吹灭了豆一样的油灯儿。做了那生米成熟饭的事。那黑寡妇心中再有千般委屈,也只好凑和着过了。只是在心里不知道骂过那个挨千刀的老歪多少回。有时候去人家看热闹,一见到吹鼓手老歪,黑寡妇就会掉头就走。老歪也再不和谭木匠私下往来。谭木匠自从不打棺材板以后,就给人家买炭做蜂窝煤。那时候没有现成的蜂窝煤,各家都是买了散煤回家用炭母子自己做。谭木匠成了炭木匠了。他们虽然住在一个镇上,但一东一西的,一年到头很难遇上那么几回。
老歪最近一次和谭木匠喝老酒,是那年黑寡妇去世时,老歪去谭木匠家吹了三天三夜的唢呐,硬是把嗓子吹破了,从此再也不吹唢呐了。做给死人收拾遗物的“土贡儿”那些年头,没滋没味地。有一年,有一户人家死了人,他过去帮忙打理。没想到那家人家运太舛,只剩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儿子。那儿子就是小老赤,从小有羊癫疯的毛病。
当老歪按习俗最后把一块石头往那家左墙根上一放,那小子一屁股居然坐在了上面。对他说,老歪,我跟你走吧。
老歪开始没同意,他自己都难养得活,怎么可能帮人家养个羊癫疯呢。便不理他,那小老赤反正也没有人管了,就死麽赖拽地跟着老歪,甩都甩不掉。
老歪没娶过老婆,五六十岁了,闲的时候也觉着些孤独,最后便收了小老赤做个伴。月月年年,两个一老一少的男人在有圆有缺的月亮下不知多少次穿梭在镇上的街道小巷。象两只在黑夜里出来觅食的狗,只有月亮知道他们的苦楚,他们也只有对着月亮骂一句,狗吃的。
老歪带个小老赤,没想过他能给自己养老,倒是想他能给自己送终。哪晓得这个小老赤平常也像个人样,一发羊癫疯就痴了。最要命的是这半痴还嗜酒如命,有时候做“土贡儿”收了十块二十的钞票,就立马去换了酒喝。一喝酒就更时不时的发病。
前天,雁归港死了一个年青人,是肝癌。小老赤跑去给他穿衣服,拾被子,烧铺盖。那死者的老婆长得如花似玉,怀里还抱着个似玉如花的小女儿。哭得那个叫人心疼呵,小老赤头一回被打动了,眼珠子有些涩,他居然伸出手去拉那小寡妇。没想到人家小寡妇知道他脑子里有水,是个半痴,吓得哭叫得比死了亲夫还惨呢。家中别的男人连真带假的揍了小老赤一顿。小老赤回来就猛喝酒,还耍酒疯,对着老歪狂叫,你个老狗吃的,总对我说天上有月亮,月亮里有嫦娥,可嫦娥哪有寡妇漂亮呀,你骗我,你这个老狗吃的骗我。
你这个小狗吃的,看我不打死你,你看人家寡妇漂亮么,看人家寡妇眼馋的么,你那不是找死么?
他抡起拐棍就要打过去,小老赤躲得飞快,却两天没回来。最后是有人从菜市场把他给抬了回来。说是在那里发羊癫疯,差点命没了。
月亮隐到西面的云层后去了。
老歪看了一眼身后的窝,目光有些远淡。他柱着拐棍儿,走两步息一步地沿着龙潭河往海边走去。河边的鸭子活得生气勃勃,一个劲地在他前面跑。
老歪走呀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隐隐约约听到了唢呐的声音。远远地,看见谭木匠那两间瓦房前搭起了帆布的丧棚。乐声和干嚎声此起彼伏,令人端端地生泪。
老歪进去,他家的女婿给他套了一节白袖章。老歪看到谭木匠双脚并齐的躺在冷铺上。一层薄薄白布就掩去了一个八十年的生命。边上有从冰库里运回来的大冰块。
老歪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些纸糊的人呀狗呀房子呀轿子的,想来是现在人不时兴没精力做那般道场了。这倒省了“土贡儿”不少事。
老歪一边拉过谭木匠的女儿,问道,怎么没有烧纸的火盆么?那女儿带着哭腔说,父亲信了耶酥了,一切从简。
一个给无数死人打过棺材信入土为安的人居然信教了?老歪有些不相信。
真的呢,老歪叔,他就去过教堂一次,捐了一百块钱。父亲说我妈是信教上天堂了,他信一天也要信,他要到天堂跟我妈在一块。
老歪张着嘴,半天才哦了一声。
屋子里地方不大,人来人往的很是拥挤,老歪最后看了一眼谭木匠,便退到门外。
一种无限悲凉的情绪笼罩了他,想到谭木匠也想到自己。他四下想找个人交待些什么似的,其实他也没人可找,除了小老赤。
小老赤这会儿没事可忙,正在丧棚下听那帮吹鼓手吹拉弹唱。老歪盯着那个吹唢呐的小伙子,心里就生气。他那哪是在吹唢呐呀,一点力都不卖,闭着个眼睛象是在吹箫。想起自己当年那个吹呀,腮帮子鼓得象青蛙,眼珠子瞪得象牛蛋。老歪再看小老赤,顺着小老赤的目光,他看到了一个打镲的女人。那女人穿着黑色的裙子,紧紧的绷在身上,勒得身上的肉渠儿一段一段地颤动,在那儿唱歌的时候,烫个大波浪的头晃来晃去。
老歪也常听小老赤说现在吹鼓手都时兴唱流行的歌曲儿。今天算是听真切了。谭木匠八十以上了,也算是喜丧,那份热闹真象是欢快地为他送行呢。看热闹的人围得越来越多,多是一些行将就木的老头老太,老歪就夹在这些人中间,坐在墙根。
谭木匠的一个女婿走了出来,老歪认识就是今天一早到他家找小老赤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见那女婿走过来到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面前,递给她二十块钱,说,哭一次亲爹。那女人撩起黑裙摆,露出一大截白胖胖的大腿来,老歪看到小老赤又流哈什子口水了,他心里暗道,这狗吃的,千万别发什么羊癫疯呀。便用拐棍点了点小老赤,小老赤扭了一下头,见是他,瞪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流着口水。
那女人把钱塞好,摸了摸丝袜。就在那做好表情,和乐而哭。那个哭呀,真是泪如泉涌,肝肠寸断,一帮老太被她哭得都撩起衣襟抹眼泪。
听着女婿花钱买着哭了一通亲爹,老歪摇了摇头,到底是女婿不如儿,隔层皮就是差一味。谭木匠的家人一个跟着一个比似的掏钱出来买哭。那个女人哭完了亲爹哭亲舅哭完亲舅哭亲叔哭完亲叔哭亲爷爷哭完亲爷爷又让哭老太爷。半天下来,直哭得她上气不接下气,眼袋浮肿,胸口因为抽咽用气太过,高鼓得象小山一样。浑身上下汗湿透了。
老歪听不下去了,他摇了摇头,唉地一声叹了一口长气,长睡在那里的谭木匠不知道能不能感受到这身后的热闹。
他抖抖索索地从小板凳上支起腿来,挪了几步。许是太阳光过于强烈了,老歪被刺激得停下了脚步,他一只手遮了一下眼帘,闭了闭浑浊的眼晴。忽然,老歪的身子勾瘘了,象是要咳嗽,却怎么也咳不出来一样,张着嘴想喊什么,到底是没喊出声来,手中的拐杖便掉地上了,他立即象个秋末断了支撑的叶片,被风一吹似的就倒了下去。
老歪是被小老赤背走的。
老歪没亲没友的,终老是个孤鬼。小老赤没钱请吹鼓手,也没钱叫送葬车。晚上,小老赤就敞着个门,守着老歪,学着白天吹事班里那黑衣女人的样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那哭,亲爹亲舅亲叔亲侄亲儿的在那把老歪可能有的亲人都哭遍了。
月色渐暗,有风和云遮了过来。
小老赤最后哭到了自己,老狗吃的,我帮你收尸了,你还没给我钱喝老酒呢!我这帐跟谁算去呀,呜呜呜……他一阵气急,忽然眼斜嘴歪,鼻孔朝上地倒了下去。
郁闷的仲夏夜,蚊虫过剩的仲夏夜,雁归港“土贡儿”行当的最后一个传人狗吃剩的半个月亮一样,抽搐着歪在身体已经发凉的老歪身边,身上叮着几只鼓着肚皮的长腿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