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音乐
那晚的音乐有两次被中断。一次是伊自己在一个稍有难度的部分卡了壳,第二次是隔壁一个身穿短裤背心的小个子工程师无礼地打断了她。伊的歉意写在脸上,发自心里。她先是惋惜地对我们说对不起,后又尴尬地跟那个小个子说抱歉。
然而,伊的影子却一直浮现在眼前,那琴声也一直萦绕在耳际。第一首叫《PARLUD》,是波斯的一种鸟。在她手上,这只鸟孤独地飞向无际的远方,又寂寞地栖身于荒凉的沙漠里,她因为疲劳和干渴悲悯地跃落在坚硬的石头上,但又顽强地飞起,继续她遥不可知的旅行……第二首叫《金色梦幻》,贾瓦德·穆阿列费作曲,是伊朗电影、电台广为使用的一首钢琴曲,跌宕、起伏,欢快、忧郁,有金属的亮丽,有绽放的花香,可以看到一片绚烂的色彩霍然展开,能够听到一段悲喜的爱情娓娓道来。
两只曲子均属伊朗八大经典钢琴曲目,伊说她决意要把这些曲子练到炉火纯青。也许当她在花季年龄来到陌生而遥远的伊朗时,就已冥冥中注定她的今生会跟这里的某样东西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性格即命运,几年过去,自小习琴的她虽然已获得了德大的波斯语文学博士,并在一家中资企业驻伊朗的办事处做行政,但溶入她血液的令她不弃不离的还是音乐,我想,那才是她的灵魂归宿,有了音乐她才会安静和安全。
我数年前就是伊的听众了。那时伊在自己的家里为我们弹古筝,伊一坐到古筝前,就已成为音乐或者古筝的一部分,伊天生就有一种和古筝融为一体的气质。当她轻巧地拨抹勾摇时,就已完美地构成了一幅曼妙的中国画——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她的画家爱人F先生不做一幅她弹琴的画呢?也许在F的众多作品里,这早已是他收藏不露的鲜活的现场版的非卖品了。二零零一年跟伊朗艺术研究院一起办《美的含义》中国艺术研讨会时,请伊在展览的开幕式上表演古筝的弹奏,《浏阳河》的旋律对于那些封闭而干涩的朗人来说已经过于优美,而伊的柔弱与忧郁则让年青的小伙子们完全倾倒和癫狂,以至于我不得不亲自来维持现场的秩序。
后来又听伊弹SETAR,那是一种纯粹的伊朗乐器,仅两根弦,25或27个指格。我一直认为这种两根弦的乐器很难弹出复杂的音乐,但伊却能让它产生如此丰富的情感。伊长衫宽袖,古琴斜抱,就那样静静地轻柔地拨弄着两根琴弦,如同拨弄着你的动脉和静脉,琴声婉约低沉但却无法抗拒地尖利地钻进你的心脏里,强烈振撼和左右着你的脉搏与心跳。伊说,那是天籁之音。伊是如何找到了和这种简单的乐器的宗教般的渊缘呢?既是天籁,自然不是奔忙于俗务的凡人可以体味,也绝不会追求媚俗的流行和人人可及,又怎能在乎弦多弦少与声音高低呢?恐怕唯有伊那样真正宁静到无视外物的幽远境界才能有机会享受这上苍的恩典吧。
今天,收到伊的短信:“昨天钢琴没弹好,真遗憾。我就象唱京剧的人宁愿花钱找听众来。我很希望再拥用一种内在的动力来提高我对伊朗钢琴曲目的演奏技巧。有机会介绍我认识或参加伊朗的名家音乐会,我很感兴趣。我已下决心把钢琴这个乐器用毕生的精力来经营,选你做鉴赏者,评估我各阶段的进步。我没有野心,就是喜欢。”
我的手机没有中文,回复得过于简单了。就多写几句放在这里,算是补充吧。我想说的是:“那晚的音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虽然有不熟练的地方,还被无礼地打断,但我看到的是你的真诚与投入,你对音乐的热爱,还有,你一如过往地生活在清澈的自我求道的世界里,虽那么易被外界干拢,但却更显其弥足珍贵。所以,我很感动。我愿意当你的听众,认真聆听你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