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牵红寺堡 - 咸国平的博客

建设中的红寺堡，透过车窗只能看到局部，但已经感觉到它的不同凡响了。林里的楼群，宽广的街道，茂密的草木，如流的人群塞满了我的双眼。下车后，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车站走道还没有完全硬化，脚下泥泞一片，稍有不慎会打滑，但这并不影响我对红寺堡的好感。红寺堡的雏形和轮廓基本形成，一个正在建设的农业现代化城市，在大漠悄然崛起。

车站距哥哥家还有一段路程。对红寺堡人的居地，老家的人习惯用浇水的渠口相称。我只知道哥哥的家在二十四支渠。我在车站徘徊了一会儿，就是找不见去二十四支渠的公交车，迫于无奈，张嘴问路。原来二十四支渠在沙泉乡的旧城村。走沙泉乡的公交车上已经挤满了人，我赶紧上车。

公交车在新建的兰新公路上飞驰，雨点敲打着车窗的玻璃，归心似箭，至于窗外的景致来不及过多顾及，我不停地给司机说，到了二十四支渠一定吱一声。虽然多次提醒，还是被拉过了趟。

从车上下来，雨明显慢了下来。眼前平展展的土地上，茂密的树木，一望无垠的玉米地，玉米棒子个个咧开嘴笑，好像在笑我这个远道而来没见过世面的客人。

一排排一行行，构建几乎一致的院落，那一户是哥哥家？听父亲说过，哥哥家的大门是银白色的，门口有一个自来水房。我在巷子里粗略地扫视了一下，有尽一半的大门是银白色的，每隔几家就有一个自来水房。我不能挨家挨户敲门去问吧。正在我无助时，发现前面的巷子里有两个孩子在弹玻璃蛋，我忙上前去问。我说了哥哥的名字，他们直摇头。我忽然又想起父亲说小侄子在学校特别“匪”，没有孩子不知道他的。我就说出了小侄子的乳名，其中一个小一些的孩子马上拉上我的手说，铁蛋家就在前面。顺着手指方向望去，是有一扇银白色的大门。大些的还提醒我，家中可能养有狗，狗可能没有栓，要小心一点。谢过孩子，我径直向那扇银白色的大门奔去。

心里揣摩着亲人相见时的激动，已经有五年没有见到侄子们了，听说大侄子都快长成小伙子了。

大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推开，第一眼发现我的当然是狗了，它张开大嘴“旺旺”地欢迎我，对狗的举动我是理解的，这毕竟是它的职责，再说这是自己家的狗。俗话说：想念亲人时，想起狗都是亲切的。它的举动我觉得也是亲切的，最起码它可以给家人报个信，说我来了。也许是自己想的太美了吧，狗在院子里旺旺了半天，还是不见有人出来。

我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推开了一间房子的门，嫂子从套房出来了，她见是我，满脸的喜悦，忙致歉说，刚才睡着了，听见狗叫才惊醒的。我对嫂子说了“色俩目”①后，嫂子把我领到了另一个房间。两个侄子都在，他们见了我既高兴又不好意思，只是看着我，不怎么说话。我忙掏出水果往小侄子手中塞，尔旦接过后又轻轻放下了，他说在 “封斋”②。我忙问，这么小年纪能封住吗？尔旦说，能行。对侄子不由刮目相看。嫂子问我，“封斋”没有？我说培训刚结束，在学校不太方便，没有封。大侄子奴哈听说我没有“封斋“，就赶紧给我泡茶，嫂子要给我做饭，我说还早，中午在银川吃过了。我忙问哥哥去那儿了？提到哥哥，全家人的脸色马上难看了起来，我觉得不对劲，又忙问，出什么事了？嫂子说，你哥哥的手背骨头被水泥盖板砸折了，去银川接骨去了。

是啥时候的事，我急问。今天早上天下雨，闲着没事做，闯下的祸。

听嫂子说，哥哥前几天在平罗打工，听到村里有建沼气池的项目，就跑回来挖沼气池子，在自己脱的水泥盖板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情况下，就把水泥盖板启起来盖在沼气池口上，并站在上面试牢固否，结果被踩断，连人带盖子掉到池子里，甩碎的盖子砸在哥哥的腰间和手背上，结果把手背中指骨头砸断了。

嫂子说，你没有见当时的场面，真的能吓死人。你哥哥掉下去后，尔旦跑来叫我，我跑去一看，你哥哥被一块水泥盖板压在腰间不能动弹，脸蜡黄蜡黄的，我就把盖板赶紧搬过，你哥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就躺下了，把我快吓死了，只顾伸手去拉，但你哥哥说：“让我歇缓一阵。”听到说话，我马上清醒了过来，忙问，那达不舒服？你哥哥说他不要紧。等过了一会儿，把人扶上来一看，才知道手背骨头被砸断了。

“其他地方都没事吧？”我进一步问道。

“再都好着呢。”嫂子说。

我开始牵挂起来哥哥的病情，对于红寺堡的好奇渐渐淡了。

晚上，我与哥哥通了电话。得知哥哥去了隆湖开发区，让一位老者把手骨已经接好，没啥事了。我们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哥哥从潮湖回来了。在哥哥后院的土豆地里见了面，我正在帮嫂子挖土豆，见到哥哥非常高兴，但看到他胸前用白纱布拦着的手，不免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楚。比我大三岁的哥哥，明显苍老了许多。

看到哥哥的手肿得厉害，我建议哥哥到红寺堡镇医院拍片查看手骨是否真的接好。

虽然是国庆长假，医院有人值班，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女大夫，她的态度很热情。但她不是主治大夫，她让我和哥哥稍等，她电话联系来了一位男大夫，及时为哥哥的手背拍片。

经过检查，哥哥手背骨节明显错位。要接骨，必须打三天吊针消炎，且医疗费贵得吓人。当时，我俩除了震惊，更多的还是无奈。

哥哥打算再去一趟潮湖，找给他接骨的老者。对此，我没有说什么。只是顺手掏了三百块钱，给了哥哥。并打电话向供电所说明了情况，要求请假。周所长说，我值班正好安排在后两天，到时万一回不了，他可以为我顶班。

哥哥在潮湖转了一圈，就回到了隆德老家，在兴隆医院做了接骨手术，而且医疗费仅是外地的三分之一。

哥哥在老家疗养，沼气池的续建和扳玉米棒的任务，要我替哥哥完成。

也许是沼气池对哥哥下了毒手，我对它确实不“感冒”，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就是有一百个不情愿，未完的工程还得续建。从后园到厨房要挖一条一米深的渠，用来敷设输气管，我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才算挖开。最磨人的要算给池壁刷水泥和胶了，听说这样可增强池子的密封度。我对池子整整刷了九遍，三遍胶，六遍水泥，用了五天时间。每天早晨天不亮和晚上借着灯光刷池壁，白天在太阳的煎烤下扳玉米棒，一天下了，浑身像散了架。睡下，连梦的感觉还没找到，就被封斋的梆子叫醒，揉揉惺忪的睡眼，在半醒半睡中，吃上一碗饭，一天要做的事随着刷沼气池又开始了。

刷完沼气池，东边的天才放出微细的亮度，我和嫂子就用架子车拉上只有两岁的小侄子，去扳玉米棒。

一屋檐深的玉米，整个大川都是，胳膊腕粗的玉米棒，在玉米秆上或站立或倒挂，玉米叶在风的统一指挥下，丰收歌一浪高过一浪。

初次扳玉米棒，让我确实很犯难，钻进玉米地，好像自己被囚禁了起来，稍不留神，玉米叶子会划破脸。我抓住一个玉米棒，从长满胡须的头部，左右扯开，玉米棒根部与秸秆撕扯得很紧，我又用力，它们还是连着。嫂子走过来，递给我一苗钉子，我不明白她给钉子做什么？看我的，随着嫂子的手在玉米棒上舞动，一个个拨精的玉米棒子被麻利地扳下来，她三秒钟扳一个玉米棒。嫂子扳玉米棒，着实让我大开眼界。我拿起钉子，学着嫂子的样子，扳起来，虽然很慢，但我在一点点地进步着。扳到中午，火辣辣的太阳从玉米穗上直直地射下来，地下蒸发出了热气，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渗出了汗水，浑身像是泡在水中一样。光这突来的气流，已经将我蒸得筋疲力尽，中午不休息的雄心，已被蒸熟了。

第一天中午，我休息了，嫂子继续在玉米地里悠闲地扳她的玉米，好像这巨大的热浪与她无关。第二天中午，我坚持在玉米地里拼命，浑身的汗水越流越少了，脸上的皮肤紧巴巴的痛，嗓子干得快着火了，自身的唾液已经缓解不了口腔的干渴，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恶心，眼前一会儿闪金星，一会儿飘乌云。嫂子强烈要求我回家休息，我却执意要坚持。就连小侄子也像没事似的，坐在架子车上看着我和嫂子扳玉米棒，他还时不时裂开嘴朝我俩笑。难道他注定是这个地方的人，冬天的寒冷和夏天的炎热，与他是绝缘的？

金黄的玉米棒堆的满地都是，哥哥在老家动了手术，一两个月内是干不成活的，村里的人都忙着扳自家的玉米，玉米棒如何运回家，成了嫂子和我的一块心病。突然我有了学开手扶拖拉机的想法，嫂子同意，但我没有摇车的经验，和嫂子俩捉着摇把摇了半上午，拖拉机只是冒几股黑烟，就又不动声色了。迫于无奈，从玉米地里叫来了五八，拖拉机也好像欺软怕硬，五八用摇把没转几下，拖拉机就突突地动作起来。在五八的简单指点下，我坐在车座上，拉离合，挂挡，加油，松离合，拖拉机走起来了。当时我学车，心里一点也不恐慌，因为自己曾骑过摩托车、开过松花江，机械原理略知一二。我开着拖拉机在人比较少的路上，蹓了几趟，操作起来感觉顺手了，就开进了玉米地。先是装一车箱玉米棒，边学车，边往家拉。走了两趟，路况熟了，就在装满车厢的同时，在上面还码了两层袋子。扳了几天的玉米，很快就拉完了。

转眼五天已经过去了，国庆长假还剩最后两天。十四亩玉米刚过半，嫂子劝我回供电所值班，不能为了家务活影响工作。我连夜找到和哥哥在同村的一个叔叔，请他帮嫂子把扳下的玉米棒往家拉一下，叔叔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几天，我脸被太阳晒得黑中泛着红，衬衣袖子磨破了，脚手都磨出来水泡和老茧，但看着堆了一院的玉米棒，有说不出的快感。

嫂子抱着小侄子一直把我送到兰新公路，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嫂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渐渐地和路边地里的玉米成了一体。

2008年4月15日星期二 2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