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昨----
这 个 人 (下)
这个人······
他是一个充满了批判现实主义精神,因而对于“历史反动”时刻保持警觉的人。这种警觉或有偏激,或有“不合时宜”,或有“叛逆”,但却不失崇高与正义;无论你喜欢与否,我们正是从这里,看到了他这一代人的思想感召和精神底色。
一个时代成就一批人。个人又必然地受环境的影响。所以贺延光成为贺延光。
他是那一代人里最早“出道”的,也是在新时期最早获得主流社会承认的年轻人,有句套话,叫做“是那一代人里的出色代表”。与此同时,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代人的某些局限,也体现在贺延光身上。
还是在1991年,《中国摄影报》提出活跃摄影批评的氛围,希望能够有人写一些“尖锐”的文章。于是,我便拿自己的朋友贺延光“祭”了“旗”。当时发表文章的题目叫《贺延光,你还缺什么?》。迄今,我依然执意于当时的判断。
我在那篇文章里说:“作为我熟知的一位优秀记者,我毫不怀疑贺延光在投入采访按下快门那一瞬间的真诚和追求,但同样因为这种熟知,我才深信,妨碍他的,实际上是思想准备和理论准备的不足。这种不足,又是新闻摄影界早已存在的现象。因为新闻摄影比较的容易‘速效’,比较的容易得到肯定(不要说这些年到处都搞的各种‘大奖赛’),所以摄影记者们更容易得到某种局部的成就感,之所以是‘局部’的,是因为比较文学界、电影界的同龄人,这种“成就”,无论从哪个意义上看,都是不成比例的。当我们看到新时期文学艺术取得的一些明显成绩,看到他们对文化整体与民族文化自身价值的认识,也包括对自身所受文化限制的内省时,同样作为一种艺术样式,摄影的滞后,便是十分明显的,特别是相对于十年前(思想解放运动中)摄影界曾经起到的作用,这种差距便几乎是不言而喻的了。”
我还说:“理论准备的不足,客观上是由于摄影术发展历史的年轻,主观上也有新闻摄影队伍先天不足的原因。包括贺延光在内的一批新闻摄影界目前最活跃的记者,有许多是在这十年中自己努力闯荡出来的,在前期,丰富的阅历和人生体验是他们最宝贵的动能,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这动能便逐步衰竭(我们看到相当一批摄影评论实际上是对美术诗歌理论的借鉴),再加上大多数摄影记者的外语水平有限,这就妨碍了他们对国外理论成果的借鉴,正是在这个时候,文学界、美术界,特别是电影界的一批年轻人迅速崛起,一样有丰富的阅历,一样有对事业的热爱,但是这种理论上的滞后,使得摄影队伍在总体上落后了,至少在‘走向世界’的道路上,摆在中国新闻摄影界面前的道路还很漫长。”
这些话是十几年前说的,十几年前被我激赏的有些“界”的闻人们出现了明显的退化迹象,而摄影界的总体水准有了必然的提升,特别是中国摄影的国际化有了长足的进步。然而,就贺延光和他周围的从那一代走来的摄影师而言,这些局限是有共性的。
指出这种局限毫不妨碍我对贺延光的喜爱和评价,事实上也只有贺延光和王文澜等少数的几个人我才会这样对他们放言批评。
在我眼中,贺延光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是一个不怕死的人。如果说老山前线的摄影经历是不少勇敢的摄影师们都曾有过的光荣历史的话,像贺延光那样随时准备闻警而动的记者依然是不多的,他冲在洪水决堤的现场;紧跟在排雷战士的身边;生活在SAER最猖獗之时的传染病院······可以说,他是一个用生命在拍摄的人。
他是一个充满了批判现实主义精神,因而对于“历史反动”时刻保持警觉的人。这种警觉或有偏激,或有“不合时宜”,或有“叛逆”,但却不失其崇高与正义;无论你喜欢与否,我们正是从这里,看到了他这一代人的思想感召和精神底色。
他是一个以记录历史为己任的人。关于摄影与历史记录的关系,许多人说过许多的话。与那种几无风险的“记录”实践比起来,贺延光的实践是更富勇气的。就我对他作品的观照而言,他的最好的照片是那些迄今无法发表的照片!只有经历过那些历史遮蔽的过程,并且对历史和未来充满希望的人,才会着意地从事那些只有在未来才能体现其巨大价值的摄影。
他是一个因为磊落以致放言无忌并因此具有了特殊凝聚力的人。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把贺延光视作“异数”,不过我们经常在某些事件发生之后,期待着听到他的不同凡响的声音。而且我们的期待多半不会落空。多年以来,贺延光对于摄影界中的某些现象某些作品乃至具体的人物多有尖锐的批评和指摘,有趣的是,几乎没有人因此对其本人有过恶语甚或恶评的报复。可以举出许多事情证明他的坦荡,他的透明,他对友朋乃至新人的至诚。你不必对他“设防”,或者对他的言论深文勾纳。这样的磊落人格正是他臧否人事最重要的依托。
他是一个关心民漠的人。与某些大器早成因而自觉于庙堂之上的人不同,贺延光对民生民漠有着深切地关心;在中国,能有几个摄影师跟着“麦客”,扒火车下关中,一起生活半个月来从事摄影呢?即使拍摄领袖,他也要把他们还原为普通人;对生活中的草根,他更以大量的摄影实践,表达了他深切的关注。
他是一个坚韧同时也有如缕情怀的人。许多人都读过他的那幅《半夜“鸡”叫》,或许作为朋友,我更能读懂贺延光对家庭、亲情的那份如缕情怀。在他那次痛苦的婚变和同样曲折的情感经历中,我们有过男人对男人式的倾心交谈。因为理解他的致情致爱,所以理解他为人的坚忍不拔。
因为经历,因为言行,因为作品,他是摄影界的一面旗帜。
不过我不希望他成为“楷模”,不仅因为经历是不可模仿和重复的,而且因为年轻人必须要超越他!
200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