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的人群很复杂。
有五十年代初建时集体转业来的复员军人,我父亲就是。有复员军人就近迎娶的大媳妇、小婆姨,我母亲就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有学工、学农、学酿酒、学畜牧的大学生。总之,天南地北各方人士都有,有目不识丁专干粗力活的,有懂天文地理说一口洋腔洋调的。他们都不是我今天要说的,我想说的是一个象谜一样的人。
我稍大时知道他是“右派”,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反正大伙都称呼他“右派”,“右派”就是他的名字。隐隐约约记得他姓秦,浙江人,据说是浙江大学水利工程系的高材生。他那时四十多吧,反正五十不到,瘦瘦高高的,说话低声慢气的,给我肯定的印象是他说话从来不敢出大气。他在农场的唯一工作是接受监督劳动,也没见人怎么批斗他。常年监督他劳动的是一个退伍军人,几乎同吃同住同劳动,好象也是相安无事。
我想他给我谜一样的印象,恐怕就源于这平淡。我就说说和他几次平淡的接交吧。说接触,太正式,说交流,尚不够,思来想去,还是用接交(看官有更好的词,请提供。此时我语汇贫乏了)。算是人生的一次际遇,留此存照。
那时我尚小,性顽劣。有次到他劳动的菜园子偷吃西红柿,说是偷也不准确,我那时铁定不怕他,和小伙伴几乎是大摇大摆地到他的菜园里拿来就吃。我们去的时候是热天的大中午,少有人还在不睡午觉。他发现我们后,从看菜园的草棚子里钻出来,老远的看见他瘦瘦高高的,声音依然是低声慢气的:“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我那时就奇怪他为什么不惊呼,为什么不迫近我们、追撵我们,哪怕是佯装一下,我们也会惊恐四散的。那次的经历确实不够刺激。
还有一次,不知是何故,吃过中饭竟到了他住的房间。那天他出奇的兴奋,出奇的不能自持(这是我今天才知道用的词,那时不会有这样的形容)。他昏暗的房间狭小拥挤,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木箱,一个当时还算稀罕的煤油炉。房间里满是煤油味,他也刚刚用煤油炉做过饭的。那天他和我说了什么我大多记不得了,只清楚记得他竟然从他张着蚊帐的床上老厚的被子下面拿出一张女人的照片,女人很清秀,照片照得也很洋气,反正之前我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和那么漂亮的照片。还肯定的记得他说这是他大学时的女朋友,说这话时他脸上有兴奋之光、得意之色。这也是后来才有的印象,那时只觉得他样子很高兴。我不知道他把他女朋友的照片给过几个人看过,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给我看。我至今还觉得是一个谜。
时间到了1979年。这个时间对他来说一定是个特殊意义的时间。他的平反预示着他的命运将有根本的改变。平反后,他在农场没过多少天,那时他的地位也改变了,人也精神了。据说他后来回他母校任教了。就在他还在农场时,他的父母(也是高级知识分子)给他介绍了一个新的女朋友,老秦是喜还是忧我不知道,肯定的是老秦和那个他在孤苦、孤寂中依然相思相恋的女人肯定没戏了。不过,我想老秦也值,那个女人更值。照片中女人,不啻是老秦孤冷中的一团火,你说老秦值不值;而有老秦如此的深爱过,你说那女人值不值。
我为老秦命运悲戚,老秦不知我为他悲戚。幸哉甚也!
2006、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