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回了一趟舅舅家,参加表弟的婚礼。空闲时间,我约小我两岁大我一辈的小舅去了趟少年时经常玩耍的老村址走了一回。老村已经破旧,很少几户人家,全然没有我少时热闹的模样。村前的方塘仍在,只是觉得小了许多,小舅说:“没有,还是那样。”他指着塘边一围石头说:“这塘埂边的石头还不是垫在原来的地方,塘没变小,水倒浅多了。”我一边恍惚回味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支吾着,心似乎飘得很远......
舅舅家所在的老村址,是我少时放寒假尤其是过年时经常一呆就是大半个月的地方,少不了我玩皮闯祸走哪儿吃哪儿的故事,我对它有特别的怀想也不奇怪。其实我现在想起来,这么多年我一直还没走出它的羁绊。
小山村自有它特别之处。有言道: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那么依此可类推,村不在大,有魂则醇、则可居可游可怀念,像老酒陈酿,品过犹觉回味。舅舅家的小山村名不见经传,似乎也没有县志乡志村志之类的记述,但丝毫不减它在我看来的魅力。小山村在三山之间,符合老祖宗留下的风水观念,左青龙右白虎,前有照后有靠。村前一面水碧池清的大方塘,常年活水清澈自不说,但就它不淫不漫不枯不干四季恒常直令人称羡。小村三面围山,朝南的一面却顺着山势豁然开朗,冬无呼啸凌厉之北风,夏有南来习习之凉意,于是家家户户房屋一律地座北朝南,坐享大自然神奇赐予。
小村的建筑布局也蛮是讲究,我少时还能依稀见到它的轮廓。房屋是座北朝南的,但布局却是错落有致。村子中央一块碎石铺成的大场地,形状周正。整个村子被一个大围墙围着,据说是为了防土匪而筑建的,紧靠围墙内里还有一条绕村碎石小路,通向家家户户,家家户户也都有通向村中央大空场的小路,一到吃饭时,村中央净是端着碗吃饭闲聊的大人小孩。
围墙围着的村子,有两个进出的地方,一个是前门,另一个是后门。后门很小,也很不起眼,甚至可以说很隐蔽,大人们说这也是为了防土匪才特地做的。前门就大得许多,也显得特别宽敞,甚至有点显得气宇轩昂,村里人都叫它老大门,是整个村子最神圣的地方。我少时每年过年都在舅舅家过,它在村子里的神圣和重要地位,我有亲身的见证和体验。中国大多地方都有过年贴门联放鞭炮开大门的习俗,舅舅家这儿方圆几十里的村子大年初一早上都是各家放各家的爆竹、各家开各家的大门。舅舅村子很特别,除了自家放鞭炮、开大门外,全村还要集中到老大门举行一个盛大而隆重的集体仪式:开老大门。主持仪式的自然不是一般的人,一定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家家户户齐聚老大门,大人们见面是行礼拜年,小孩们个个早就急得乱窜。热闹一阵后,长者在大家簇拥下出场,仪式也就正式开始。印象中长者也没说话,只是神情肃穆庄重,点燃鞭炮。万炮齐鸣后,老大门前的空场上满地都是红艳艳的,热闹极了,红火极了,大人们平常木讷的表情此时有些舒展,孩子们更是无忧无虑地嬉戏欢闹。
这个仪式我在其它地方没见过,也没在书里、影视作品里看到过,我始终以为它是独有的,至少说是不多见的。它因何而起,我没问过,但它确乎有来头,要不怎么会那样持久地在村民心里那么神圣不可撼动,一直延续至今。应该知道我记述的仪式场景还是在我少年时“文化革命”甚行的年代,很多传统的文化和习俗都在扫除之列。
一年一个村子共同举行一个仪式,彼此交融,同庆共享,不也是中国传统春节所寓有的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美好祝愿吗?
2007年3月14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