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旅美作家喻丽清的小小说《黄丝带》,一种的感觉摄人心魄。故事情节很简单,男主人公衣凡越来越不能忍受妻子达妮无论何时都系在脖子上的黄丝带,尽管这黄丝带曾是婚前最诱惑他的秘密。达妮总是说,时候到了,我自然会让你知道这黄丝带的秘密。有一天达妮看出了衣凡心中的怀疑和厌倦,决定就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告诉他关于黄丝带的秘密。这天到了,衣凡拿着一把玫瑰告诉达妮他不想知道这个秘密,可达妮含着眼泪告诉他:“不,时候已经到了。”随着黄丝带的飘落,达妮的头颅也掉了下来。
故事显然出自作者的臆想。但达妮那句无奈的“不,时候已经到了。”在我心头萦绕了很长时间,作者通过这个故事究竟要告诉读它的我们什么?
也许每对夫妇间都存在着一根黄丝带,它的秘密无时不刻诱惑着对方,秘密的存在同时又不被破译成为维系婚姻的无形的锁链,若黄丝带永远系在达妮的脖子上,悲剧也将永远躲在幕后充满嫉妒地窥视人间的美满与幸福。
可这会是真的吗?
文章里达妮总是对衣凡讲,你迟早会知道黄丝带的谜底的。设想,假如衣凡是个具有相当完美性格的人,他忍受了一生的这个秘密对他的煎熬,会不会存在到他的弥留之际达妮主动扯下黄丝带,让她的头颅自动落地?
有这么一段关于悲剧的精辟论述:性格悲剧是最低层次的悲剧,如奥塞罗的多疑,遂使雅果这个阴谋家得逞。社会悲剧在其次,即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鲁迅语),譬如屈原欲使祖国强大,但遭楚王驱逐,在秦兵破楚之际,怀沙自沉。命运悲剧最深刻,恩格斯说,历史的必然要求和这个要求的实际上不能实现之间的冲突就是命运悲剧。用我们中国古语讲,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人的本质就好似悲剧,人之要死偏要想延长寿命,人之难尽真理偏又不肯善罢甘休。
在这个关于黄丝带的悲剧中,衣凡的性格上固然对它的秘密无法忍受,但达妮谶语般的“你迟早会知道这个秘密的”的话暗示着悲剧结局的必然性。衣凡性格是否完美只能提前或推迟必然性到来而不能阻止必然性的必然发生。并且,整个小小说里并不存在第三人或者特定的时空背景。看来这个悲剧非命运悲剧莫属了。
黄丝带的飘落意味着达妮生命的结束,达妮生命的结束又意味着夫妇永远的分离,所以当衣凡忍受了一生黄丝带秘密的煎熬,生命弥留之际,两人永远的分离即在眼前,在这种意义上,黄丝带同样也飘落了。
整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大的悲剧,人一出生就注定要走向坟墓,地球尽管有人无法想象的长的寿命,但它的最终结局只能是毁灭,太阳系银河系乃至整个宇宙都同样,但如果我们人类能在有限的生命里,努力克服性格和社会因素的影响,推迟“黄丝带飘落”那一刻的到来,不顾及天空中命运之神不时扇动着的羽翼,像精卫,像西西佛斯一样,不倦地用树枝和小石块填着东海,不倦地推着巨石攀山。也正是因为这样文明才得以延续,社会才得以发展,生活才如此绚烂多彩。
除了悲剧色彩以外,《黄丝带》始终洋溢着一种美感。庄子笔下得道的高人往往形体残缺,如承蜩老手技艺高超人却佝偻。如果小小说抛出的“包袱”是黄丝带下达妮无暇的玉脖,那恐怕只能是消遣意义上的文字,很难产生如此摄人心魄的魅力。
附喻丽清的原作《黄丝带》
达妮无论什么时候,脖子上总系着那条黄丝带。
衣凡愈来愈不能忍受了。有时候,想到那条黄丝带,他连笑容都会消失,但是,有的时候,他又觉得惭愧,结婚之前不是觉得那条黄丝带的秘密正是充满了诱惑的所在吗?为什么在婚后变成不能忍受的东西?他想,或许那时出于嫉妒的缘故吧?黄丝带是达妮一个人的黄丝带,他无法分享,因为那背后隐藏的是一个谜。达妮总是说:“时候到了我总会让你知道这黄丝带的秘密。亲爱的,我们这样相爱,难道还不够吗?”
达妮是对的,衣凡想,从认识达妮起,她就系着她的黄丝带,他要的妻是达妮那样的妻,不是吗?然而,那黄丝带是什么呢?这紧附着妻子的脖子,那样鲜明却又不存在似的,天天在那儿。衣凡竟觉得那黄颜色的丝带渐渐成为一种威胁。天啊!难道幸福不是一切吗?衣凡渐渐忧郁起来。
达妮由衣凡的眼里渐渐看到了怀疑和不安。生活上周而复始无变化的环境使爱情也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弹性。达妮明白了,时候就要到了。
一日,衣凡喝多了酒,横了心说:“啊!我厌倦极了。”
达妮淡淡地问道:“是厌倦了生活了吗?还是我?”
衣凡答不上来,一眼看见黄丝带,便道:“我不能忍受你的黄丝带的秘密了。我要你现在告诉我 。”
达妮说:“你不后悔任何后果吗?”
衣凡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公平,用自己的厌倦去交换那个秘密,对达妮不公平。然而他还有什么本钱可以作为他人生的赌注呢?他不再年轻了,不在有大功大业的可能了:他惟一有的只有和达妮的相爱。但是,人生除此之外,似乎总该还有点别的,不是吗?
衣凡竟俯身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达妮轻抚着他的发、他的肩,伤心地说:“明天,明天,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会告诉你这个秘密。不要伤心吧,衣凡,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时候迟早要到的。”
第二天,衣凡下班回来,看见达妮穿着蝴蝶一样美丽的衣裳,餐桌上点着一支白烛,白烛是漂在一盆浅水的碟子里,像一朵睡莲。衣凡手中拿着一把玫瑰和一样礼物,他对达妮说:“我不要那秘密……,我不需要明白……。”
达妮含着眼泪说:“不,时候已经到了。”
说完,她伸手拉下了脖子上那条鲜黄的丝带,丝带飘落到地上,达妮的头颅也掉了下来。
衣凡恍惚如在梦里,水上那朵蜡烛绽成的白莲竟闪起蝴蝶一样的光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