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喜欢,不知道为什么。被抛弃,更不知道为什么。这是很多女人生命中都经历过的欢欣和痛苦。
女人被喜欢,大多是在自己尚未察觉的情况下发生的。
比如,那个令男人寐寤思服、辗转反侧、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女子,最初的时候,你知道吗?即使你知道这件事情,你知道原因吗?窈窕淑女。窈窕尚可判断,要说淑女,何为淑,除了一个大致可循的标准外,内中恐怕更多的是男人心中的某个密码了。
比如《千江有水千江月》中的贞观,在接到大信第一封信之前,她对他的印象仅仅是那个鱼刺鲠咽喉、看武侠书蚊香烧破蚊帐的男生。是大信简短的问候和温厚的劝勉,使刚刚失去父亲的贞观“将信看了两遍,一时便折好收起,怎知未多久,却又取出来,重行再看……”贞观的传统,使她觉得大信直呼她名字太突兀,却有亲切在里面。此后,一封一封的信,让贞观敏感的心逐渐舒展开来。再次与大信见面后,“她看着身边的大信,心里也只是放心啊!”这个时候,女人往往会感谢上苍,感谢它赐于自己如此一个好男儿。贞观也不例外,“她看着他(大信)专注的神态,思想方才小旦的唱词(爱执——英雄——你一身),忽对天地、造化,起了澈骨澈心的感激!”
可是,当她陷入后,情况就在发生变化。“街灯的柔光下,立在眼前的,是大信这个诚挚的男子,然而不知为什么,贞观的心忽变做沉冷:她预感自己会好久好久再也不能见着他了。”看到这里,我的心也一沉。果然,“往后两个月,贞观再无大信的任何讯息,日子如常一天天过去,她奇怪自己竟能够从其中活过来。
从早到晚,从朔到望,那一颗心哪,就像油煎;以油煎比喻,并无言过,那种凌迟和折磨,真个是油煎滋味。”
古诗十九首中这样的情景很多,“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贞观这样想,“人生的恒常是什么呢?原来连最珍惜,最挚爱的东西,都可以负气不顾了。”
之后,她就不再苦苦等待了,她把那些大信的来信一张一张撕去。然后写信告诉大信:我已经没有资格保留它们了……
女人说不时,她往往表达的是相反的意思。她在试验,看自己能不能激起男人的更多的爱。现实是,有时能,大多时不能,如果男人不理解她所表达的相反的意思,或者这个时候正好是男人想收手时,她就更惨了。贞观所遇到的,猜想是大信的误解和负气。
这并不是说男人不好。他们最初的爱,是出于真的爱。甚至可以这样说,爱的对象其实不是真实的对方,而是对方在你心中的投影。或者说爱的不是客观的对方,而是主观的对方。这就很容易解释女人往往在自己没有察觉时被爱上的原因。她的被爱,很大程度上与自己无关。她只是暗合了他心中的某个密码。等到她习惯了这种感情,像习惯水和空气一样时,突然,男人发现自己追求的,并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份本来有的暗合只是主观臆想,就该到了他不爱、她被弃置时。如同爱情无察觉地从来处来一样,它突然去了它的去处。自然规律而已,没有人该为它生命的终结负责。
感觉的滞后和错位对当事人来说如此痛苦,但对文学艺术来说又如此美丽,多少流传千古的爱情故事,讲述的就是这种错位和滞后。
让我们再来这样想,一个东西,比如爱情,它有出生,就会有成长,有成熟,也会有死亡,就像一棵树,别指望它能天长地久。或者像风,它会来,也会走。
所以,爱情,当它来时,我们跃动和欢欣,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物体皆含情脉脉。当它走时,我们悲伤和痛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但是,不要,这不是世界的末日。这个爱情死了,还可能有其他的爱情。或者,即便不再有爱情,我们还有自己,还有腔子里的那口气。比如贞观,她抬头又见着月亮:
“千山同一月,
万户尽皆春。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万里无云万里天。
所以,大信给过她的痛苦,贞观都在这离寺的月夜路上,将它还天,还地,还神诸神佛。”
再次读完这部纯情又浪漫的小说,我想,对于爱情,我们应该有信心,当它来的时候,认真地爱。当它走的时候,放手,让它走。
好在,千江有水千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