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为何如此脆弱?
——怀念戈尔绍恩·谢克德教授
早晨打开邮件箱,看到特拉维夫大学的哈尼莉博士发来的 Greetings from Israel 的邮件,心想肯定是这位老朋友在祝福新年了,喜滋滋地打开邮件后,却看到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以色列广播电台刚刚宣布,以色列赫赫有名的希伯来文学批评家、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资深教授格尔绍恩·谢克德教授与世长辞。
浏览过我博客的朋友知道,我在九月份曾经发短消息说完成了谢克德《现代希伯来小说史》的翻译与初校工作,其中有些遗留问题还有需要请作者本人核实后并予以答复。因为《现代希伯来小说史》是根据希伯来文五卷本《现代希伯来小说》的英文缩写本翻译而成,浦安迪教授在8月份来访时曾说有些英文句子写得不好,要我根据英文意思写出比较好的中文句子。我毕竟所处的学术环境与浦安迪教授不同,也没有他那种鸟瞰一切的能力与气度。作为在社科院外文所工作多年的学者,我在做翻译时比较“提防”将来有些“博大精深的”读者去根据原文校对,所以翻译时一向忠实,甚至拘谨,即使具体句子也不太敢与原文有过大出入。对于存疑的问题,一般都找作者请教,需要得到他们的认可。于是我便和谢克德教授联系,提了几页问题,他在10月中旬通过希伯来文学翻译研究所把答复传送给我。那些答复像是做眉批,有时就是简单地回答“你说得对”,或干脆说“Lo”(希伯来文“不是”)。而眉批者的音容笑貌,显然跃然纸上。
根据以往经验,一般在编辑加工或者复读时还会发现译文中的一些问题,我当时觉得这些问题不难解决,可以随时找作者提问,不料两个月后,他竟然撒手人寰。说实话,《现代希伯来小说史》一书我从2002年便开始翻译,为了不与博士论文的撰写发生冲突,我先翻译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以后的文学,而后再翻译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之前的文学。商务印书馆也对我非常宽容:什么时候译完,什么时候出书,于是我整整翻译了四年。我根本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地离去,他出生于1929年,现在不过77岁,一位未及耄耋之年的智者。我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抓紧时间,早点完成译稿?早点将译作付梓于世?使他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现代希伯来小说史》的中译本?
死者长已已,生者常戚戚。猝不及防的噩耗,令我不免感叹人生无常,感叹生命之脆弱,感叹个人在生老病死等自然现象面前的无能为力。说实话,谢克德教授不是一位虚怀若谷、慈爱通达的学长,但他确实是一位令人无法忘怀、令人无比尊敬的学者,他对希伯来文学的贡献无人可以比拟与替代,用一位令我尊重的教授的话说,“他很骄傲(自负),但确实在希伯来文学领域做得最好。”曾经获得“以色列国家奖”。第一次见到他,是在1997年春天本-古里安大学举办的学术研讨会上,我当时做了关于翻译阿摩司·奥兹《我的米海尔》的发言,期间提到希伯来文学在中国的翻译情况。我注意到,台下有一老者,情绪激动,我每每说出一个作家名,他便跟着说出作品名,并在我讲完话后拼命地鼓掌。而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
后来为更好地了解当代著名作家阿摩司·奥兹和现代希伯来文学,我在1997年3月专程拜访了谢克德教授。奥兹对我说,如果他答应则最好,不答应也不要勉强,再为我引荐别人。不料,我自报家名后,谢克德爽快地说:“年轻的女士,非常欢迎你。我很高兴再见到你。”但是临行那天,正值约以边境发生冲突,一个荷枪实弹的约旦士兵枪杀了六个外出郊游的以色列小学生,以色列举国震惊,悲愤,约旦老国王侯赛因为平息即将发生的冲突,前来耶路撒冷,向以色列百姓道歉并下跪,意气勤恳,感地动天。那天风雨交加,天气阴冷,想到要去耶路撒冷,我便有些恐惧。于是打电话给谢克德教授请求改期,谢克德教授说:“亲爱的女士,你知道侯赛因国王来干什么了吗?”将近十年过去,其他的话我已经遗忘。只记得后来去拜访他时,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多小时,我打电话给他,说已经从特拉维夫赶到耶路撒冷,但时间有些早,他则毫不犹豫地说“来吧”。访谈比较成功,我以此次专访为基础,撰写了《谁为最伟大的希伯来语小说家》,交《文艺报》发表。
第二次接触,是2001年春天到以色列本-古里安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导师施瓦茨教授在我入学的第一个星期让我读四部希伯来文学史论,并告诉我谢克德教授是他的导师,非常富有批评眼光,要我先读他的书,也就是我翻译的那部《现代希伯来小说史》,而后写四页读书笔记。等到第二学期,谢克德教授来本-古里安大学讲学,导师施瓦茨教授调整了我的培养计划,让我选谢克德教授的课——犹太文学与犹太身份。那是2001年的秋季。谢克德教授已经年逾古稀,但非常敏锐,思维敏捷,说话非常清晰。导师施瓦茨教授提醒我珍惜和谢克德教授在一起读书的机会,要我在答疑时间里找他聊天。
有几件事情令人忍俊不禁:一是他问我,“你已经有了奖学金,为什么要到这个大学来?为什么不去希伯来大学或者特拉维夫大学,你在那里会有很多机会。”我告诉他,自己最早想去希伯来大学读书,因为施瓦茨教授是系主任,就选择他做导师,不料他辞去了那里的职务,来到了本-古里安大学,我就只有跟着来了。谢克德教授开玩笑说, “Now I see, Yigal is a young man, handsome, every woman likes him.”(现在我明白了,伊戈尔年轻英俊,每个女学生都喜欢他) 他那天真好笑的样子令人无法嗔怪。
还有一次,他问我希伯来文学在中国的接受情况。我说《我的米海尔》出了两版,并且还获得了一个国家奖。他问我,获奖给你钱吗?我说不给,只是荣誉。他竟然说, “so it’s nothing”,说他以前一得奖就高兴,而他的女儿则打击他,说如果没有奖金,就没有意义。记得一次,武平从上海来京,邀几个朋友小聚,我提起此事,成为饭桌上的笑谈。但是如今,斯人已去。
谢克德教授在治学上要求严格,也颇为公正。他曾经要求我把希伯来大学某位名教授的文章全部找来阅读,说非常具有启发意义,最后竟然说,“我和他关系很差,但是我欣赏他的学术研究,他写的每篇东西我都读”。还有一次,希伯来文学翻译研究所举行一个文学之夜,我没有应邀出席。后来,希伯来文学翻译研究所所长尼莉女士打电话来说,谢克德在会上发言时提到了你,说他有个中国学生,目前做的工作非常有意义,他很欣赏。
印象最深的就是和他做课程论文。以色列学生也对我说,他什么都懂,谙熟古今文学传统与各种文学理论,给他写作业很紧张。我出身于另外一种母体文化,这种恐惧感更为强烈。经常碰到这种情况,自己阅读时认为产生了独创性的见解,但一段时间过后,发现别人早就在这方面发表了成熟的论证。所以我怕自己所写的所谓思想是在重复别人,也怕自己对希伯来文学的阐释与理解在他看来是胡说八道。
在提交论题时,我报了奥兹和阿佩费尔德两个作家。我对奥兹很熟悉,而阿佩费尔德又与我的博士论文有关系。谢克德教授说,“写阿摩司·奥兹 ,他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家”。指定文本是奥兹背景置于十字军东征时期的中篇小说《直至死亡》。他鼓励我说,你很勤奋,而且“intelligent”,你知道“intelligent”是什么意思吗?你了解我,我不轻易说人好话,要是我说你 “intelligent”,你就“intelligent”。有什么困难,找我的助教,她有很好的犹太教育背景,会帮助你。我拿了他的令箭,一星期内找到所有的相关材料,仔细研读,完成了《“直至死亡”中的犹太意象》一文,他写了很好的评语,并打了90分,导师施瓦茨教授知道此事后,说,“我为你感到骄傲”。后来谢克德教授主动给我写了一封推荐信,说我跟他修了一门课,完成了一篇重要的课程论文,尽了应尽的义务;尽管我出自另外一个文化背景,但是成绩斐然,在他看来我可以得到任何奖学金等等。但是,一般情况下在国外大学申请各项奖学金或者基金都需要导师推荐,所以他那封推荐信我根本没有机会使用。
最后一次见到谢克德教授,大概是2005年3月份,在一次小型研讨会上,那时我已经完成博士论文,正在等候二导师浦安迪教授的签字。我告诉谢克德教授我不日即将回国,一定要尽早完成《现代希伯来小说史》的翻译。他则半开玩笑地说,“他们(本-古里安大学)把我开除了,你有事可以随时到耶路撒冷来找我,给我打电话。”
我也没有想到,由于他猝然离去,我的承诺永远无法兑现。那一次的短晤竟成永诀。我再次感到生命脆弱,人生悠忽,阴阳之间界限模糊。伴随我的只有无尽的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