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国家、小语种、大国文学、小国文学之说确实带有多层面含义，甚至令人困惑、无法释解。先不说这种说法是否带有“区域歧视”色彩，光是就如何给小国家、小语种下个明确而清晰的定义，往往令人莫衷一是，悖谬迭出。英语可能是目前人们心目中最大的语言，但讲英语的国家并非都是大国家。这些国家中除英国稳坐文学大国之位外，其他国家均无法保证。即使美国，行家们（Prof. Dolnald Stone）也认为，整个十九世纪，除Henry James 外，无人能有同时代伟大的英国作家相比。接下来的推理就不言自明了。讲阿拉伯语、西班牙语的人数不少，但是按照我们中国人过去的习惯，将这些语言称作小语种。俄语曾经一度被人们视为大语种，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文学蔚为大观，对世界文学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没有人怀疑其文学霸主的地位。但是现在，时过境迁，俄罗斯失去了往日雄风，于是便对其语言身份加以质疑，年前在重庆出版社主持召开的关于重现文学经典主题的研讨会上，高莽老师语出惊人，提出俄语究竟是大语种，还是小语种的问题。原因是有些大学把俄语算作大语种，有些学校把俄语当作小语种。

    我因命途使然（当然后来转变为个人志趣），主要从事希伯来文学和以色列文学研究，兼及比较文学研究，毋庸置疑，置身于小国家、小语种之列。对此我心悦诚服，没有异议。不料，前些天，见到来中国开学术研讨会的一位以色列藉老师，对此颇不以为然，甚至第二天见到美国一位犹太同事，他还耿耿于怀，又提起此事，强调犹太民族传统，云云。周围一些同事，尤其从事非“第一世界国家”文学研究的同事，往往不平则鸣，喜欢用“······为文明古国”“有悠久的传统”等句子。对此，我无可厚非，但一直在想，国家、语种之大小，不能等同于文学传统，如果多一些实证，少一些口号，证明小语种文学的内在魅力，不是更能以理服人吗？碰巧，以色列希伯来大学谢克德教授的《现代希伯来小说叙事》在这方面给我们呈现了一个可受启迪的参照。（本书希伯来文版为五卷本，具有很高的学术参考价值。英译本，即目前国际上的通用译本，将其浓缩为一卷）

    正如本书英文编辑所说，谢克德做了一项通常不需要文学史家、至少不要求那些撰写伟大西方传统的文学史家所做的工作：他传达出现代希伯来小说经典所具有的特征，证明它有资格进入当代文化与文学研究的舞台。与之同等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些方法，学习其他文学传统的人可以借助这些方法开始考虑希伯来文学创作中的重要例子。进而阐发了希伯来文学传统的启迪力量。 

      下文引自笔者在2006年《外国文学评论》杂志上对本书的介绍：

      格尔绍恩·谢克德的英文版《现代希伯来小说》  

     现代希伯来文学虽从产生之日起便得到学者们的关注，但欧美和以色列学者倾向于从主题、文类、社会历史、文化原型、女权主义等角度对作家作品和某一特定文学时期的思潮与现象进行研究，而并不推重从宏观角度撰写文学史。其原因当然与研究者主观上的治学态度有关，但不乏对某一正在发展的文学难以做出较恰当把握的客观因素，即使对功底深厚的研究者来说也是如此，“因为今天所做的任何归纳均可能在明天遭到淘汰”。此话正是以色列资深希伯来文学史家、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教授格尔绍恩·谢克德在20世纪唯一一部带有通论色彩的英文版《现代希伯来小说》（Gershon Shaked. Modern Hebrew Ficti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00）前言中的拳拳之言。 

     英文版《现代希伯来小说》是谢克德在二十余年的研究成果、五卷本希伯来版《现代希伯来小说》（Hasiporet Ha’ivrit 1880-1980, Vol. 1-5, Jerusalem: Keter/Tel Aviv: Hakibbutz Hameuchad, 1977-1999）的基础上缩写并翻译而成。这部被2000年12月1日英国《泰晤士报文学增刊》誉为“反映复杂主题， 充满神韵与分析力度的厚重之作”，共包括12章，追溯了自19世纪80年代到 20世纪90年代现代希伯来小说的起源和发展。既论述了希伯来小说传统的内部发展规律，又讨论了最著名作家及其最优秀的作品，许多章节还对个体作家做了扼要概述。现代希伯来小说起源于欧洲，后在巴勒斯坦地区发展，以色列建国后逐渐繁荣。要对这一百多年浩如烟海的小说发展趋向和作家作品进行系统考察绝非轻而易举之事。

    早在70年代谢克德发表希伯来文版《现代希伯来文学》第一卷《在流亡中，1880-1970》时，美国加州大学洛杉机分校阿诺尔德·班德(Arnold Band)教授便在方法论上表示疑问，提出在按照文学特征进行作家研究时如何摆脱历时-共时问题的困扰，当多种“创作传统并存”时该如何处理。尽管任何文学传统中都会出现这种情况，但由于在20世纪初年，几代希伯来语作家散居在不同国家，此现象尤为明显。不知是意成还是巧合，20年后，已年逾古稀的谢克德在他的英文前言中强调，“对现代希伯来小说所作的历史性考察并非运用的是某种特定的文学理论”；而“采用的是几种理论”。“在对多位在不同国家、不同时代精神和社会语境下进行创作的不同作家所作的理解把握中”，“要尽量展现所讨论作品的多样化特征”，“需谨慎从事”，为几代希伯来文学研究者做出了示范。

    美国另一位著名的希伯来文学批评家阿兰·民茨（Alan Mintz）为《现代希伯来小说》撰写的书评（《犹太研究会评论》2003年第一期)中指出，谢克德的批评实践乃以20世纪某些主要的文学批评理论为依据。谢克德的新批评背景使之尤为关注希伯来小说中的各类叙述人、叙事技巧和塑造人物形象的方式。而在类型理论（genre theory）方面的造诣又促使他将作家作品置于浪漫主义、 现实主义、自然主义、现代主义等文学思潮、流派和模式的传统中进行探讨。对文学风格的兴趣亦让他津津乐道地讨论建构希伯来叙事话语的方式。此外，卢卡契的历史与文学批评理论令谢克德深受启发，把虚构的人物形象视为社会势力与阶级意识的复杂代表。最后，运用读者反应批评理论解释文学作品如何得到了当代读者的认同。谢克德在为第一章确立标题时，使用了20世纪20年代希伯来文学理论家约瑟夫·海姆·布伦纳提出的“困难重重”（against all odds）术语，按照班德教授的解说，布伦纳号召奠定能够独立生存的希伯来文学，并非因为犹太知识分子渴望之，相反，散居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不讲希伯来语，多数人愿意读宗教文学。谢克德指出，希伯来文学在发轫之际不但没有民族和地理分界上的优势、没有在政治和文化上取得自治，而且实际上没有一门可使用的语言。古老的希伯来语是一种用于神圣布道和祈祷的语言，直到20世纪，希伯来语得到人为的复活，希伯来小说作家才拥有了相对独立的文学语言，用这种语言创造出现代世俗文学。希伯来小说作家通过同时建构一种文学传统和语言，使人意识到语言在建构文本过程中的中心位置。拥有民族语言是进行民族文化（或民族）表达的必要条件，希伯来语作家不同程度地意识到这一点，采用希伯来语进行创作从某种意义上说不仅是一项审美活动，而且是意识形态的需求。这也正是现代希伯来文学的独特性之一。

    英文版《现代希伯来小说》在编者前言中，准确概括出谢克德著作的某些代表性特点。认为谢克德接受了文学史家所面临的双重挑战，既必须呈现具有独创性和审美完整性的作品，又要展示产生作品的历史文化语境，进而创造出我们所说的文学史。通过对特定作品所做的详细分析与阐释，谢克德从风格和主题着手捕捉到令文本产生魅力的魔法；又通过作家生平概述、历史考察、社会文化与政治分析，阐明了占有同等重要地位的、在希伯来文学发展进程中进行作品创作的条件。用这种方式，谢克德探究并阐明了希伯来小说审美与社会、政治、文化和历史背景的关系。他审视了终极交互文本：文学与人生的相互作用。同时，谢克德还做了一项通常不需要文学史家、至少不要求那些撰写伟大西方传统的文学史家所做的工作：他传达出现代希伯来小说经典所具有的特征，证明它有资格进入当代文化与文学研究的舞台。与之同等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些方法，学习其他文学传统的人可以借助这些方法开始考虑希伯来文学创作中的重要例子。进而阐发了希伯来文学传统的启迪力量。  （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