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盖叫天(组图)
清明节又快到了!这一天我独自一人沿着西山路、来到丁家山下。。。。。。

1、盖交天墓威然耸立。

2、黄宾虹先生题的匾额“学到老”。

3、每每读着这块简洁得不能再简洁的简介,“文革”二字都会深深刺痛我的心!

4、吴湖帆为盖老题的著名盈联,上联是:“英明盖世三叉口”,

5、下联是:“杰作惊天十字坡”!在京剧舞台上,能扛着“盖世、惊天”不倒的武生,非盖老莫属!

6、陈毅元帅题、沙孟海书的盈联,上联是:“燕北真好汉”,

7、下联是:“江南活武松”!

8、盖老安息吧。

9、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摘自闻天祥)
忆盖叫天
我上幼儿园时就开时记事。刚来杭州时我们全家住在平海路和延龄路十字路口的金城饭店,后来搬到现浙江医科大学对面的龙新路,后来又搬到遂安路,再搬到开化路,再从开化路搬到现在住的宝石新村。记得住在开化路时我们家状况最好,父亲由浙江省文化局戏改科科长升为副局长,不但住很大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前、后两个很大的草坪,而且从我们家住的五间平房到大门口有很长一段L字形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整齐的、经常会有工人来修剪的冬青树。不久又搬进来一家,是我国驻前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大使馆首任文化参赞叶克的家,就住在大门口北面一排四间的平房里。叶叔叔是因为身体不好离任后回国来养病的,很少出门,有时候天气好,就挂着台表面很亮的照相机在院子里照相。有一次看到我们兄妹几个在劳动,就让我们拿着锄头、铁锨排成一排照相。他有两个儿子叶望和叶小卫是我们的同党,但很以他父亲自豪,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我爸爸会拍照片,还会放大照片!”这就足以让我们哑口无言半分钟之久,因为我们吹我们的父亲最多是“我爸爸会唱戏!”“还会拿大顶!”看看他们没怎么在意我哥哥会补充这么一句。“我爸爸今天晚上要放照片了!”这是那天叶叔叔给我们拍了劳动照片后,叶望在晚饭后向我们隆重宣布的。我们兄妹几个好像都不不屑一顾,就我特别好奇地跑到他们家去看。叶望把我关在门外不让我进。我问“怎么还不开始?”“天还没黑。”“黑了!”“要黑透!”那时候来我家的名演员最多,印像最深的有盖叫天、六龄童、梅兰芳、姚水娟、范瑞娟等等,络绎不绝。那时我已在安吉路小学从二年级读到三年级。
那时候我家没有电话,一切约会都靠信件来往,所以父亲在这些名演员约好来我家之前就关照我要好好向这些名演员学习。尤其是盖叫天来我们家之前,父亲不厌其烦地告诉我:“盖老先生一身好功夫,他来的时候你注意看他的背,从不靠在椅子的靠背上,这真是‘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的典范。你要好好向他老先生学习啊!”盖老来我家,父亲尤其隆重,都要亲自到大门口去迎候。见到盖老,父亲都要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这样的举止我只见到父亲在盖老面前用过,足见盖老在我父亲心目中的地位非同一般。盖老坐在我家太师椅上果然是后背挺得笔直笔直,离靠背足有两寸的距离,一动不动,像一尊铜钟。
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
父亲当时工作的重点是抓旧戏改造,除了往往熬到深夜的大量的案头修改剧本外,就是抓演员在舞台上的表演。我记得父亲对有的演员在台上随地吐痰和随便抹汗现像意见很大,还专门把盖老请到家来请教。父亲所以对盖老如此敬重,就是因为盖老不仅是舞台表演的揩模,而且非常支持父亲的旧戏改造工作,父亲也就处处以盖老为榜样,要求别的名演员改掉不良旧习,树立像盖老那样一丝不苟的台风。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和盖老两次关于台风的对话,因为父亲对我特别宠爱、所以对我要求就特别严格,每次名演员来我家,父亲都要我拿个小板凳像个小学生那样坐在旁边听,因此记忆特别深刻。一次是演员在舞台上应不应该抹汗的问题,父亲请教盖老,盖老说:“不行!”父亲说:“夏天武生身穿蟒袍,头戴头盔,大翻、小翻、还要开打,汗水是止不住的,有时眼睛确实睁不开怎么办?”“睁不开也得睁!”盖老说着把双眼瞪得铜铃般大小,眼珠子斗着道:“王局长,别说是汗水,你拿辣椒水灌灌试试,我眨巴一下眼睛就不是好汉!”父亲对盖老的功夫和毅力是深信不疑的。但盖老最后还是说:“有时候有痰堵在嗓子眼里难受,汗水迷了眼看不清,我都是背过身去用袖子抹掉,尽量不让观众察觉。观众是衣食父母啊!”盖老一席话深受父亲的赞许。
另一次是父亲谈到有一位很有名的演员,也是演武生的,经常是演完戏还没走进幕后,在台上就先把架子放下了,懒洋洋地走进幕后。还有一些演衙役、兵丁的非主要演员,上台也不端架子,随便这么一站,下台时倒拖着长枪或棍棒就下去了。“还是功夫没练扎实啊!”盖老说:“一个好演员就是要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到哪儿都得炼哪,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啊!”父亲大加赞赏,后来在不少名演员面前重复盖老这句话。无论是哪位名演员到我家来,都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没说几句就一定会说到戏上。盖老就是最突出、给我留下印像最深的一位。他不但说到戏上,而且一定会连架子和功夫都摆到戏上,有时候一个动作要一连重复好几次,让我父亲提意见。父亲对我说,这就是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啊,到哪儿都要找机会练。在我幼小的心目中,盖老就是一尊铜头铁身的罗汉,永远也不会死。
读书比练功更重要
不知为什么,父亲总是担心我长大没出息,老是警告我说,不好好读书长大只好去种地、拉车、要饭。我小时候特别淘气,老要闯祸,就连兄弟姐妹谁也管不住。父亲忙,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保姆或左邻右舍一告状,就免不了一顿打。因此兄弟姐妹常在父亲回来之前幸灾乐祸地拍手笑道“秋杭的屁股要糊咯!秋杭的屁股要糊咯!”有一次暑假考试我算术差点不及格。父亲气得把我狠揍一顿,要我去卖棒冰,不让我读书了,我哭得直求绕。盖老来我家时,父亲就求盖老收我去学演戏、学练武功,免得长大是个废物。盖老还真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打量得我心里好怕,因为我知道练功是很苦的。有一次父亲带着我和姐姐去金沙港盖老家拜访,管家开门对我们说盖老在练功,父亲就拉着我们的手在大门厅里站着等,并且不让管家去通报。等了好长好长时间,盖老才洗了脸、换了衣服出来迎接。我们进去看到好几个小孩子还在那里站桩、练功,那个汗啊,直往下淌。
我很怕盖老收我去学练武功,盖老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就对我父亲说:“看令公子的相不是练功之人啊,倒是读书之人,将来是个文才。”父亲说:“别说犬子不是那块料,就是那块料我也不放心,手上没拿得起的活,光靠读几本书今后是没饭吃的!”盖老说:“我从小练武是因为读不起书,戏子在旧社会是被人看不起的,三百六十行戏子只比要饭的高一档。现在条件那么好,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去练武唱戏那才叫不识时务呢!现在国家正需要知书达礼之人、栋梁之材啊!”父亲拗不过盖老,只好作罢。
我写下保证书一定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之人,父亲好像还是不放心。不久父亲在整风反右中含冤去世,我这才明白父亲的意思!我不想再读书了,真想跑到盖老家,求他收下我。。。。。。
士可杀,不可辱
可整风反右后没几年,“文革”又开时了。我们家被抄,幸好母亲事先烧掉了所有齐白石、梅兰芳等一大堆名人字画和我最爱听的一大叠唱片等“封、资、修”的东西,等杭三中红卫兵来我们家翻了个底朝天啥也没抄到,只拿走了一副牌九,才保住了母亲和我们这个家。可盖老家就没那么幸运,不但抄出了所有的家产,盖老还被抓去游街示众,五花大绑不说,还在脖子后面插块牌子,写着“恶霸地主”。造反派知道他武功好,事先派了好几个壮汉对盖老下毒手狠打一顿,再特意搞来一辆垃圾车,把盖老塞在垃圾车里,露出上半身游街。全杭州城都被震动了,谁都知道盖老和周总理关系很好,可抄出来的那些东西没有人会怀疑盖老不是恶霸地主,因为盖老喜欢穿长衫,一身旧式打拌,又从家中抄出的文房四宝、名人字画堆积如山、应有尽有,全都被车载、人抬游街示众。国人最喜欢的就是看热闹和痛打落水狗,当游街游到闹市区时,早已是人山人海。人们在造反派的带领下狂喊“打倒!”“砸烂!”“枪毙!”“绞死!”等口号,可怜盖老英名一世,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士可杀,不可辱!”只听他“啊!”地一声吼,一个翻身从垃圾车那只有一个板凳大小的洞里腾空跃起,本来凭他的武功只要能凌空翻身跃起,就一定能一个站桩站稳在地上,因为台上台下他不止万遍地练过这一招式。可是这一天他事先受到过怎样地毒打没人知道,而且又气又饿,加上在众人面前如此受辱,落地时没站稳,重重落在泊油马路上,摔断了右腿、废了武功,于1971年含冤去世。。。。。。
36年后的今天,值此清明前夕,我这个曾经见过盖老,还能写、还能拍的晚辈怕是没剩几个了!我所以要断断续续,拖了近两年才含着眼泪赶完的这篇文章,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告戒后人:杭城36年前曾上演过如此疯狂的悲剧,这是国人的耻辱!是杭州的耻辱!没错,国人要进步,必须要学会知耻,必须要学会忏悔!只有这样,悲剧就再也不能上演了!
盖老安息吧!
晚辈王秋杭
2007年3月7日泣于盖老墓前

10、(从左到右)生父王子辉、盖老、六龄童。 (佚名摄)
图/文;王秋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