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战争
渴望什么不可以啊---香车、宝马、美女、权力,偏去渴望战争?或许只有在那个特定的时期,在我们这些特定的人群中,才会有这样的心态:我们渴望战争。真的。
1968年,杭州十二中毕业,我就和同学下乡去了。差不多是当时最早的,地点是在临安藻溪,离杭州不到百公里。不久珍宝岛开战,中苏关系日趋紧张,一时知青们都热血沸腾,好男儿志在四方,应该到天涯海角去闯荡,怎么能在妈妈的裙子边消磨青春时光?我们一串联,大家互相教唆,藻溪不待了,嚷着要去黑龙江。可是领导说,已经下乡了再去黑龙江没有先例,不准。我们不依不饶,我,还有几个同学就写血书,直接找市知青办主任,马革裹尸守边疆呀,保尔、柯察金呀、李向阳呀、董存瑞呀、满纸满篇都是。上面看我们如此坚决,说爱国热情可嘉,竟然特批:同意革命小将去黑龙江!
在离开杭州的火车上,我还意外地碰到了我们学校工宣队的老师。他很吃惊,说王秋杭你不是在藻溪吗,怎么又上黑龙江了?回答他的话当然冠冕堂皇,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父母都是“走资派”,当兵没门、入党无望,我正要借苦难来脱胎换骨、表明忠心,或许能抹去自己的家庭阴影。
1969年的4月,我们到了黑龙江。我所在的连叫“带岭武装连”,我被委任
为三排机枪班班长,那些枪可全是真家伙,听人说,如果和中苏开战,我们番号一变,立刻可以成为现役部对拉上前线。不过当时给我们的任务是挖一个地下坑道,代号“701”工程,地点是在离带岭镇40里外的原始森林里。
那时真的是要革命不要性命。打坑道,本来打风钻要用水,但我们嫌水枪麻烦,进度慢,就直接“打干眼”。打干眼粉尘大呀,一米外见不到人影。歇活了擤鼻子,擤出来都是水泥糊糊。生活条件差就不用说了,只有干粮,很少有肉类蔬菜,营养严重不良,加上卫生条件差,结果许多人都生疟疾,到了最后,一个加强连差不多只剩了一个排的人还能坚持,我就是这个排的代理排长,24小时连轴转,吃睡都在洞里,终于按时完成了任务。大家没有怨言,只盼着战争快点爆发,可以上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火线入党、建功立业。
最后的结果大家是知道的,中苏只有一些小摩擦,没有大规模的战争爆发---这实在让我们很失望:苏修你这个纸老虎,怎么就不敢打过来呢!
形势缓和了,“701”工程搁置了,我们的武装连也要谴散了,后勤女兵班的都已经在城里联系好工作了,我们的雄心壮志也在硒肺病的咳嗽中,在整理锅碗瓢盆的丁当声中日渐暗淡。被谴散的一道重要工序是上缴枪支,这是我们最恋恋不舍的。那天我突发奇想,说仗没捞着打,但这段铭心刻骨的日子不能忘,我们就留个影吧。大家都说好!结果我又做策划、又做导演、又做化妆、又当主演、又做摄影(自拍),去卫生所要来纱布和红药水,最后就炮制出了这么个“战地热血”的照片。
抱机枪的是副班长王乔乔,中间喊口号的是我,我的台词是;“轻伤不下火线!”“子弹打光了、上刺刀!”“共产党员,考验我们的时侯到了!”反正当时电影里有什么我就喊什么。
渴望战争,现在人肯定很吃惊,但通过这张照片我要告诉你的是,那是真实的------在那样的年代。(完)

图/文:王秋杭
摘自《杭州日报》2004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