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绵绵《摇篮曲》
世上所有的母亲都会唱摇篮曲,作曲家们也都愿意为母亲们谱写摇篮曲。其中不乏佼佼者,如勃拉姆斯和舒伯特的,以及我国作曲家贺绿汀的《摇篮曲》,我想大家都已耳熟能详,此处不再附谱。倒是一些第三世界国家的摇篮曲,别有风味,给我们留下很深的印象。如印度尼西亚民歌《宝贝》,有浓烈的印尼民间特色,60年代初传入我国后,经著名歌唱家刘淑芳演唱,迅速传遍全国,感动过几代母亲和孩子。这是一位游击战士的妻子哄她孩子睡觉的催眠曲,节奏徐缓而带有摇篮的晃荡感,感情真挚,隐含着对丈夫的深切惦念和对孩子的亲昵爱抚。尤其是结尾时连续几次“我的宝贝……”,发自心灵深处的委婉呼唤,情意绵绵,感人肺腑。
另一首是印度电影《两亩地》的插曲。电影讲的是印度工业化过程中贫苦农民失去土地流离失所的悲惨遭遇,其中这首《摇篮曲》(夏特赫莱作曲)由女低音缓缓唱出,开头两句是那么甜美温和,一下子就把人抓住。后面比较难唱,其实有这两句就够了,反复吟唱,味道自然出来。
我为我的儿子催眠,唱的是抗战时期我们小学演出延安的一部歌舞剧《军民进行曲》中的一小段。我的11岁妹妹陈士和演一个农村妇女“狗娃妈”,怀抱婴儿唱的一首催眠曲,非常简单质朴,7小节,6句话,4个音阶(6、1、2、3),大概是世界上最短的一首摇篮曲了,但非常感人。三个儿子都曾在我的怀抱里听着这温柔的歌声甜甜入梦。
那么,我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又是唱的什么歌哄我入睡的呢?是法国作曲家戈达的《摇篮曲》。当然我是在长大后才知道的,这里有一段故事。1949年我从大学回重庆家度暑假,这是我在家度过的最后一个暑假。看了一场很好的国产电影,史东山导演的《新闺怨》,被誉为中国版的“娜拉出走之后的故事”,讲一对音乐家在旧社会的凄惨命运。卫禹平和白杨分别扮演音乐家夫妇,男的拉大提琴,女的弹钢琴伴奏,珠联璧合。可是在那个年代,艺术不受重视,音乐家穷困潦倒,郁郁不得志,最后发展为家庭悲剧,夫离子亡,妻子幻灭自尽。电影看得我心情非常压抑,难过得吃不下饭。而卫禹平大提琴演奏的那首《约瑟兰摇篮曲》,更在我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凄美忧伤,如歌如诉,就像在我自己心中流淌已久的一首老歌。第二天我又独自去电影院看了一遍,竭力想把旋律记下来。
当时我正在自学小提琴,试着凭记忆拉这首曲,怎么拉也拉不成调。有一天正在拉着,忽然听见原先在隔壁打毛线的母亲走过来,在我后面轻声吟唱这首曲。我惊喜地回头,她淡淡地笑着看着我,脸上出现一种沉浸于往事回忆的表情。这时她已经是六个孩子的妈妈了,久已不接触古典音乐,是约瑟兰使我们心心相印。她能完整地唱下来,我太高兴了,问她从哪儿学的。她笑着说:“你当然记不得了,你小时候我就是哼着这首摇篮曲哄你睡觉的。”在她的帮助下,我把乐曲完整地记录下来,反复练习,成为我最喜爱的一首摇篮曲。
母亲1927年毕业于湖南平江启明女子师范,结婚后考入上海新华艺专,学习艺术教育,音美兼修,主攻国画,音乐方面也打下了很好的基础。这首《摇篮曲》就是她当年学钢琴时常弹的一首乐曲,想不到后来竟陪伴我度过了幼年时代。该曲原是戈达的歌剧代表作《约瑟兰》中的一段独唱,后改编为器乐独奏曲,成为一首非常著名的器乐小品,名叫《约瑟兰摇篮曲》。
成年后我和母亲分多聚少,全靠鸿雁传书,一年难得见一回面。除了对我作曲提供一些修改意见之外,音乐上很少交流机会,至今仍深感遗憾,否则我会从她身上发掘出更多的音乐回忆。
母亲去世18年了,每次聆听或吟唱这首《摇篮曲》,我总看见母亲美丽的笑容,总听见她那温柔动人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