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姥姥在一起的日子
我和波、莱都是一出生就在姥姥身边摸爬滚打长大的,可是姥姥说我小时候最爱哭,声音又大(这可能就是我为什么在20岁以前一直是哑嗓子的缘故),也最粘人。甚至在妈妈没下班回来以前,姥姥一只手拿着锅铲炒菜,一只胳膊夹着我,我还哼哼唧唧地哭闹。现在想想真难为了当时已60岁的 姥姥,每天抱着我这个胖丫头干活,该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我怎么会那么淘气呢?
清贫而温暖的日子
在我6岁生日的时候,我特意提醒姥姥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于是姥姥专门为我煮了一个荷包蛋,就这样过完了生日。现在我常常给女儿小谢谢讲我们小时候的故事,用的正是《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那首歌的旋律:“那时候,妈妈没有电视,没有汽车也没有儿童自行车,全部生活都在两只脚上,走路到幼儿园和上下学,刮风下雨都一样;那时侯,妈妈没有玩具,只有一个不倒翁还得三个人分,没有书也没有那么多衣裳,三个人一人只有一本书……”。记得这三本书是小舅舅给我们买的,我的是《纱筐里长大的孩子》,波的是《小画家》、莱的那本忘了名字。
在和姥姥生活的漫长岁月里,全家基本靠妈妈一个人微薄的工资度日。家里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就像我歌中唱的那样:一个苹果分八瓣,一年才能吃到一次的月饼也是分成小丫丫吃。有一张现在家中还保存着我们小时候的照片为证:照片上波五岁半,我四岁,莱只有一岁多。时值冬天,我们三人布棉鞋上的补丁清晰可见,莱手上一只破旧的小熊是我们的传家宝,玩到小莱手上时已面目全非。可照片上的三个孩子的笑容却无忧无虑、灿烂无比。

(贫困而快乐的小时侯。)
说到衣服,我们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姥姥一针一线为我们缝制的。姥姥为我和波织的毛衣用的全是旧毛线,可织出来的效果比新毛线还漂亮。姥姥非常了解我和波之间个性的不同,波的毛衣和帽子是用淡粉和淡绿的毛线搭配,淑女型的;我的则是大红和黑色相间,火热型的。只是小波的帽子还织了两根很长的带子,可以当辫子一样甩来甩去,而我的帽子上的带子是两根短短的,而且还是一长一短,所以我那时很羡慕小波的长辫子淑女帽。这大概就是后来长大后,没有人让我剪头发,我就一直把我乌黑锃亮的头发留一米多长的原因吧。直到70年代我工作了以后,才和姥姥在离石县城的百货商店里买了一斤半毛线,是姥姥最喜欢的玫瑰色,姥姥又一次一针一线为我织出一条十分合体的毛裤。这条美丽的毛裤伴我在黄土高原度过了十个寒冬,姥姥的美丽和爱也时时温暖着我。
姥姥的教育方法
我小时候很拗,有一次大概是因为吃饭的事情和姥姥闹别扭,我几乎一个上午让发痒的背在书桌角上蹭。刚开始,姥姥还给我讲道理,可我根本不听,后来姥姥就不再理我了,过了大概好几个小时,我自觉没趣,悄悄投降了。我现在也用姥姥的战术对待我的女儿小谢谢和我教的学生,这个方法很灵。假如当年姥姥把她一天的时间都用来跟我讲道理的话,时间不仅会浪费掉,我大概还会得寸进尺;假如姥姥不坚持真理,而让我得胜的话,我大概会更多次的拗给姥姥看,而姥姥也不会像往常一样那么平和宁静了。
姥姥话不多,可每次说的话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比如小时候规定我和波轮流洗碗,轮到我洗的时候,我是慢工出细活,会花上一中午时间洗碗、擦桌子、剁鸡食……时间很长却搞的很彻底。这时,姥姥总会称赞我:“荔洗碗硬(读“摁”)是比波洗的干净!”越是称赞我越是做的好,以赢得姥姥更多的称赞。
我和小波两姐妹之间从小到大总是在竞争中成长。姥姥一直称赞波针线活做的好,而我的一双鞋垫一两年也没有完成。在这一点上,只要姥姥一夸奖波针线做的好,我是绝对抬不起头的。于是波的针线活越做越好,9岁时能给邻居男孩做出一双布鞋,10岁时居然用一卷花边缝出一件衣服来。
姥姥是很坚持原则的人,不对就是不对,不好就是不好,不能夸的事情,她绝对不虚夸。所以姥姥称赞我收拾东西干净、做事彻底,我就一直很自信。直到现在,每当洗碗收拾家务,就想起姥姥的称赞,就不想马虎从事。因为小时候被姥姥夸奖过了嘛,所以要坚持一辈子。
酱油拌大米饭
因为小莱比我们小,姥姥在吃的问题上不免对他有些照顾。在吃午饭前莱总会得到一小碗酱油拌大米饭。这时莱拿一只姥爷钉的小木板凳坐好,姿势优雅,不慌不忙地吃着,全然不顾两个姐姐的肚子也饿得打鼓了。酱油大米饭的香味是何等诱人!我当然也想向姥姥要同样的东西来吃,如果可能的话,也用小莱那样的姿势来吃,关键是要感受一下同样的感觉。但是我的要求从来没有得到过满足,顶多只是尝一口,真香啊!姥姥会说:“你听天气预报已经开始了(这时小喇叭中正播着:‘西伯利亚的寒流……’),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就要吃中饭了,莱吃你也吃,一锅饭让你一个人吃完了怎么办?”于是我只有把早饭剩下来的“红面擦咯斗”(一种山西面食)拌点醋和辣椒送进肚里。
只有一次我和莱得到姥姥的同等待遇:那天我和莱都感冒了,姥姥带着我们俩不紧不慢地走在去医院的小胡同里,左右手一边牵一个。我拉着姥姥柔软的手,走在雪后的小路上,病在身上,心里却是愉快的。好不容易呀!终于和莱一样被姥姥牵着,得同样的病,吃同样的药,打同样的针,享受同样的待遇了。
说起吃饭,姥姥经常对我说:吃饭要吃七分饱 。可我直到现在也做不到,遇到好吃的东西怎能只吃七分饱呢?结果就是为什么我总不能像姥姥那样保持鹅蛋型脸,身上永远没有腰腩、肚腩和股腩。
不仅在吃饭上,姥姥在任何事情上都是极有自制力的人,可她的儿孙们个个都豪放不羁,真可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姥姥是个很安静平和的人,从不会见到她老人家激动到手舞足蹈、挤鼻弄眼的地步,可她的儿孙却一个比一个爱激动;姥姥从来也不打骂孩子,不发火,不生气,而我们这些儿孙的火气不知是从那里承袭来的,打起孩子来拳头总是高高地举起、重重地打下。难道真是棍棒下出孝子吗?我表示怀疑。
像上帝一样的听众
姥姥特别喜欢听我拉琴,只要我在家姥姥就会向我提出要求:“荔呀!好久没有听你的《梁祝》了,那个曲子很好听哩!”我赶紧拿出琴拉起来。这时候,姥姥两手合在胸前,一条腿高、一条腿低地坐在床边,全神贯注地聆听。就是在我拉得水平不怎么样的时候,姥姥表现出来的也是欣赏和沉醉的样子,所以我很愿意一次又一次的拉琴给她老人家听。除了《梁祝》,姥姥还喜欢听的是一首电影插曲《红麦子》,因为那首曲子的旋律很抒情。回想起来,那时给姥姥拉琴,就像现在在教堂给上帝拉琴一样投入,一心只要听琴的人欣赏,让听琴的人高兴。
我的音乐是献给上帝的。现在我每次演出前,都要祷告上帝,只有这样我才能没有任何杂念地去拉,全身心地去拉,忘我地去拉。当时有姥姥在家里听我拉琴,也是这样一种感觉:姥姥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无论她在做着什么,我都知道她在聆听我的琴声,拉琴的我就会被一种宁静、清新、温暖的气氛包围,琴声也因为被姥姥聆听而变得美妙起来。这美妙的声音环绕在只有姥姥和我的小小空间,一天又一天,久久不散。
(那时候一天练琴八个小时。)
养生之道
在我的印象中姥姥几乎没有生过病,只有一次,妈妈在北京学习班,姥姥感冒了,菜也炒不动了,只好由我站在小板凳上把土豆丝和胡萝卜丝炒完。姥姥坐在火炉旁的椅子上指导。我这才发现这两种丝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炒熟。
姥姥另一次大病是在阿姨家,我知道后立即放弃大学的年训赶到西山去照顾姥姥。过了几天姥姥奇迹般痊愈回到家中,高高兴兴地吃了我给她做的肉末粥。这算是她老人家第一次享了一点孙女的福。
姥姥的身子骨是出奇的硬朗,从来也没见她像现在的老年人那样整天打拳、舞剑、跑步、做气功,甚至连散步都很少。即使是散步,也仅仅止于漫步观赏型,或者是有亲朋好友来,大家一起出去照照像什么的。我还记得姥爷姥姥在夏夜里一起走在槐花盛开的路上,闻着扑鼻的花香,用扇子轰打着蚊子,一直走到湖边。
我认为姥姥的养生术很像我后来在道教养生术中接触到的养精蓄锐养生法,不必要动的时候就静养,不必要说话的时候就缄口养气,喜怒哀乐都不会冲到她的中气。就像我现在,每天只有时间安静下来做1—2次气功,其他锻炼一概没有时间作,无论鸣怎样动员我抽时间去跑跑步,我都不应允。搞得鸣常常怪怪地说:你是不是想活到200岁啊?
姥姥从来是睡懒觉的,不慌不忙起床,起来后不跑步也不作操。唯一在我和谢鸣谈恋爱期间,姥姥做了一件让我跌破眼镜的“壮举”——那年鸣回到太原过暑假,我当然也是暑假,于是约好每天清晨一起跑步。早晨六点,鸣轻轻敲门,我赶紧溜出去一起慢跑到汾河边。当时水利厅晨练的人很多,几乎都是熟面孔,而且所有的人都认识老谢家的儿子和老陈的女儿,无意间来了个恋爱大暴光,所以感觉十分别扭。当我们从汾河边“亮相”回来的路上,只见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精精爽爽、穿戴整齐的的老人,迈着稳健的步伐迎着我们从容走来。那不是我们的爱睡懒觉的姥姥吗?好不亲切!好不惊喜!“姥姥,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鸣敲门我都听到咯。你走我就起来了,也出来走走。”“哇!那我们一起走吧!”“你们先回去,我慢慢就回来。”早晨的空气中,姥姥的样子好新鲜,新鲜得像一个心血来潮的小姑娘,好可爱!谢鸣也十分惊喜。果然,没过十几分钟,姥姥就锻炼回来了。汾河边太远,她大概根本没有走到。
我想,姥姥如果能和我一起做气功的话,是最合适不过的。因为我做的气功,无论躺着、站着、坐着、走着都可以做。不仅一点都不浪费精力,而且通气、养气。我每天在做功时都会打喷嚏,这就是脑路、心路、血路、脉路都通的表现。这让我想起姥姥住院时,医生给她注射点滴时,姥姥打了个喷嚏,医生马上说:就等这个喷嚏呢!
80年代麻将流行后,姥姥如鱼得水,不动声色地把打麻将的日程和她的老姐儿们安排得妥妥当当。日复一日,渐渐地,好象在麻将桌前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我担心姥姥会不会因为坐的时间长了而影响身体健康,可结果是姥姥愈发地耳聪目明。每当我回家或她的老姐们来,姥姥总会把手指伸成一个八字,十分孩子气地说:“打八圈哦!”有几次时间已经不早了,好象该吃饭了吧,可姥姥却坚持“打完八圈嘛!八圈,才是健康麻将!”现在想起来,麻将确实给姥姥的身心带来极大乐趣,这岂不也是她老人家悠闲养生的一个重要内容吗?
(两家人和姥姥。)
完美的眉毛
70年代,姥姥跟着我们一家坐着大卡车插队到汾阳县杨家庄后,不仅没有生过病,还吃到很多在城里吃不到的新鲜东西。最好吃的是由波荔莱精心剥去薄皮的新鲜核桃仁。在乡村的日子里,姥姥仍然是那样的平静、安宁,没有抱怨,没有担心,高高兴兴地在农村做少见多怪的“城里人”。有一次姥姥和邻居聊天:“吃了饭了吗?”“吃啦!”“吃什么饭呢?”“丸子(窝子)!”“吃这么好的东西啊!”“丸子头(窝子头)!”“喔……”
住在农村的时候,由于村子紧靠马路,当地农民出门就会常常“搭车”。就是招呼过路汽车捎人。春节期间,我们全家要回太原胖子阿姨家过年。300里的路程,如果乘长途公共汽车,每张票要五块多钱,全家4、5个人就需要20多块,太贵了!为了省钱,我们几乎每次都是搭便车。由于我们人生地不熟,就请来大队长、小队长帮我们拦车。好容易拦着一辆车,只能坐一个人,“派荔先走吧!”这是一辆拉猪的车,一路上,我坐在车顶,闻着猪屎味,观察着每只猪的一举一动,自找乐趣。路上我还想:姥姥、妈妈她们没准儿能搭上一辆稍微舒服点的车呢!结果当我带着一身猪屎味躺在阿姨家的大炕上都快睡着了的时候,姥姥、妈妈、莱带着冻僵了的手脚进了门。原来他们等了半天也才搭上一辆拉土豆和冻肉的卡车,也都是坐在车上面。寒冬腊月,一点罪也没少受,那时姥姥已是70岁的老人了。
姥姥进门后,不仅一句抱怨没有,还笑咪咪地看着我睡觉的样子夸赞道:“我们家荔的眉毛长得最好,整整齐齐,一根杂毛都没有!”我当时一点都不懂,眉毛好看不好看有那么重要吗?直到我到了美国,看到那么多女人为了赶时髦把自己的眉毛又刮又拔的好不痛苦。有人也曾问我:“荔,你的眉毛是不是修过?”有那个必要吗?我的眉毛早就被我们家的权威美学家肯定过的,我是永远都不会动的啦!
“老莱子”
我们姐弟三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爱,且各有所被爱。我自我感觉姥姥很喜欢我,尤其喜欢我做怪样子、说怪话、模仿别人。把大家逗笑以后,姥姥会说:“荔是我们家的‘老莱子’。”我想,莱是最小的,他才应该是“老来子”,怎么会是我呢?于是姥姥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老莱子是古代的一个穷书生,很孝顺老人,可他又没钱来买孝敬老人的东西,于是就常常用各种方法逗老人笑,以尽孝心。所以姥姥后来一说小荔是我们家老莱子时,我就会很高兴。越得到欣赏,我的逗人的本事也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能把姥姥逗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呐!虽然姥姥也是能够“识笑”的人,但姥姥历来告戒我们“笑不露齿”,可我们一疯狂大笑起来,不仅牙齿全部露出,眼泪也要笑出来才觉得过瘾。 我们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姥姥的话不是很重要吗?
现在在美国,我的逗人的本事无处施展了。我自以为可以逗人笑的怪话,别人都不以为然。也不知是我的幽默感不行了,还是那些人实在不懂“识笑”。要是在当年,这些话一定能让姥姥、妈妈、波、莱笑出牙龈、笑破肚皮。可在这儿,我只得自己偷偷地笑笑罢了。
萨其玛
我大学毕业后到北京工作,姥姥在为我送行时竟哭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姥姥流泪,心里也很难过。在北京的日子里,有一段时间妈妈不在,我就和姥姥通信。和鸣结婚以后,很快就怀孕了,团里要去新疆演出,我就请假回到太原,又把姥姥从西山接回水利厅宿舍。
第二天,我和姥姥到小卖部买东西,站在卖点心的柜台前,姥姥伸出两支手指说:“来两斤萨其玛!”我在一旁惊讶得目瞪口呆,因为两斤萨其玛有一大堆,而姥姥是买给我吃的。顿时,这两斤萨其玛加上姥姥的情意,变得有千斤重了。回到家,我请姥姥与我一起分享萨其玛的美味。姥姥其实是很爱吃甜食的人,在我们生活最困难的时候,买不起像样的点心,姥姥也会去买一些点心渣回来吃。记得在七十年代,我们在北京第一次喝酸奶,我尝了一口后不习惯,结果姥姥帮我喝了。
姥姥姥爷年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