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3日 日记
今天是星期六,我回到阿勒泰我自己租的房子,李娟照例来我这里聊天,给外婆的理由是我这里有洗衣机,要来洗床单,外婆有些老糊涂,总是担心她被坏男孩骗,我有一次跟外婆说,李娟都20岁出头了,外婆忽然露出小女孩一般的笑容说:“胡说,我娟娟只有十五岁。”所以我理解李娟每天都要编各种谎言骗外婆,外婆经常在李娟说真话时说:“你老骗我,当我不知道?”
李娟讲昨天在地委大楼门口,看见一个妇女在逢人就问张书记,每个人都说张书记出差了,不在阿勒泰,妇女不信,一直等着,还拉住了李娟,李娟只能说不知道。李娟说自己一直要躲她,不只是身体,心里也想躲。我问她为什么?一贯伶牙俐齿的她,几乎是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她,知道这样的人……穿着一件可能是一辈子都舍不得穿的衣服,看上去是新的,但是一看就知道那是十几年以前的流行款式和颜色,早就不符合她的年龄了,……拎着的那个包,她觉得体面,但可能是家里没有更好的包了,质地是那样的,……你知道一破旧就能看出来质地的那样的,反而露出窘迫。”
我说那也不用躲,至少可以帮她打听一下张书记到底在不在,然后告诉她。她说:“我知道,没有用的。”我借用了一篇安徒生的故事笑她说:“你是拉斯穆斯”。我一说完就知道自己对她的感受太轻飘了。仔细想想她的角度,我感到一种震悚,只有她讲述的这种事情,让人有不知不觉的永久的记忆,伴随着的还有她那句淡淡的“没有用的。”
她有一套别人送的安徒生全集,已经被她看的破旧不堪,无法完整了,但是她还是从网上找来一篇一篇的安徒生写的短文给我看,因为我也是安徒生的FANS。我曾经说李娟至少读懂了一个伟大心灵,不像我这样的什么都读,过于庞杂可能与伟大的心灵反而远了。拉斯穆斯是安徒生作品里一个顺从命运的人物,因为他小时候被一个不可抗拒的灾难打到了。
“没有用的”这句话,李娟其实很少说,但是我经常发现在许多事情上她的选择与我不同,她的选择后面都有这句话。(我的选择与那些长期生活在西方国家的朋友也不同,也是因为后面的这句话比他们多一些。)可是她并不是一个悲观的人,反而很善于发现生活中的幽默感。我说:“你是不是在哈萨克中间生活久了,很多想法很像哈萨克唉。”她茫然地说:“都是这样的呀。”
我常常把一些我吃不准的事情讲给李娟听,我喜欢听她的判断角度,这是因为有时她会激烈地痛斥我所习惯的生活内容。比如有一次我给她讲我看到一篇网上的故事,女人在结婚那一天爱上丈夫的妹夫,其实这就是我生活的都市里廉价的情感故事中的一个,李娟听后大为反感,说恨透了这类故事。我说现在大多数媒体说的都是这些事情,说明大多数人就是如此,这是现实。她叫起来,说现实不是这样,只是因为相同的少数人占据着媒体,只有他们有时间和精力去媒体说这样的故事,媒体就变成只是反映少数人心情的空间,那种生活方式离大多数人太远,大多数人是沉默的。互联网这样的媒体尤其不关心那些大多数。
我觉得李娟的角度是有价值的角度,她不由自主地思考的是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因为她的亲人就在其中。她说在乌鲁木齐工作时最强烈地感受是,看不起那些文化人,她觉得每一个劳动者都有自己的长处和可骄傲的地方,却从不张扬,那些张扬的文化人可笑地自以为是,让她觉得如果别人说她也是个作家挺丢人的。这种抗拒精神来自于她的特殊敏感,我觉得像这样能够连接此处与彼处,桥梁一样的人,稀少而珍贵。
王小波曾经给过一个建议:“中国的传统是一面镜子,外国文化是另一面镜子,还有一面更大的镜子,就在我们身边,那就是沉默的大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