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有过一枚压岁钱,是一个嶄新的有袁世凯头像的银元,用红纸包着,藏在我贴身的衣袋里,陪伴我度过无数个春夏秋冬.
那是60年前的一个大年夜,小弟在连续几天高烧之后,胸前背后布满黑色斑点.有人说是吃错了药,有人说是疹子噎了……黄黄的不成形的稀便点点滴滴洒在尿布上.妈妈的乳头从小弟嘴里脱了出来,奶水顺嘴角流淌.父亲一大早就出门请医生,有的推辞,有的摇头,有的开几味普普通通的草药说是试试吧:拖过年也许会有转机.最后一线希望已沉入茫茫黑夜,已没有一家车行能派出一辆接送医生的马车,没有一家药店还在开门营业,也没有一位高手肯在这除夕夜担偌大风险抢救这不满周岁的病童.母亲饮泣着,只有不时摸摸他额头,换块尿布排遣万般焦慮与深沉的爱.
迎新的鞭炮响过,窗外还一片漆黑.”还是去试试王和尚吧!”王和尚是位居室里挂满了匾和锦旗的出家人.从腊月十五就斋戒沐浴,闭门诵经`操持佛事.按他的规矩,过了正月十六才会开门应诊.父亲唏嘘着:大年初一`才初一啊.
天色尚且朦胧,小弟的气息更微弱了,只有鼻翼的轻微翕动显示这个小生命还在艰难却又顽强的延续着.父亲提起一袋香腊奔了出去,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这是生与死`希望与绝望反复交替`争斗的一个时辰,痛苦而漫长.终于,门前响起辚辚马车声,姐姐奔了出去,母亲痴了一般更紧地抱着小弟.
父亲提着药箱,王和尚急匆匆迈了进来.扎针`喂药……已经红日高照,小弟终于哭出微弱的一声.这声音似惊醒父亲,才想起送水`送茶,妈妈才想起吩咐备斋,王和尚似乎也才感到劳累,重重地跌坐在圈椅里.
父亲默默地捧来”红包”,没有言语能表露他的心,就连这”红包”也似多余,它怎能盛得下父母的感激与喜悦.王和尚摆摆手谢绝了,却从自己怀里掏出另外三个小小的`包得严严实实的红包,递给姐姐和我,另一个塞进小弟的襁褓里.”初一本该不能出来,收诊礼佛爷是要见怪的.今天来不算出诊,是了我救世的一点心愿.叫娃娃拿着吧,愿它保佑娃们安康.”王和尚走了,没有留斋,没有饮茶,仍旧空着手.车声渐渐远去,带走了父母心头的磐石,留下美好的祝福.这枚压岁钱被母亲当作吉祥物缝进我内衣口袋.时至今日,每当我在困难和风险面前徘徊`犹疑`举棋不定时,这枚包着红纸的压岁钱总会隐隐约约给我某种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