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幼时.吃过腊八粥就掐着指头盼过年。早早的央妈妈带到北院门,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顺着一街两行的干果店和摆在路旁大大小小的筐子、篮子、口袋,细细地看着、挑着、询问着,经几番讨价还价,买得百十个核桃,秤得几斤红枣、柿饼、花生、瓜子之类.年就从这里开始了。
什锦糖是必买的,那里边的寸金、麻片、雪核桃……样样都那么诱人。偶而,还会专门去南华公司买一半斤“洋糖”。虽然这些糖果大半要留来款待客人,但分得星星点点,已够孩子们夸耀一阵子的了。
最热闹的要数煮肉、蒸馍,香气四溢的厨房。在忙碌的父母身前脚后钻来跑去、打闹嘻笑,也是孩子们的一乐。母亲总会从煮沸着的锅里捞出一根骨头或—块豆腐干或一个鸡蛋打发这些打骂不得的“小祖宗”,赢得片刻安静。但只一会儿功夫,吃完了就又嘻闹如故。于是,妈妈一边揉着馍或包着包子,一边讲起了故事:“……那女的说过年了,给娃们买些干果吧!男的说核桃夹瓤枣儿虫,今年柿饼还没成;女的说那就买点菜吧!男的说菠菜土气葱又辣,豆芽菜好吃没人掐;女的又说肉总要买一点吧!男的说羊肉膻气牛肉顽,猪肉好吃咱没钱……”“那不是啥都没买吗?”“新衣服也没有吗?”“他妈妈哭了吗?”“多可怜!”孩子们安静了,小小的心盛满对这乡村孩子的怜悯和同情。
父亲从不信什么吉凶祸福.可过年却墨守成规.一丝不苟地遵循老家的习俗。团年饭,是按全家人口每人一盅米量出来做的。这锅饭不许夹生,不能糊,而且要留一个浑浑全全的锅巴。所以,妈妈总是精心地做,决不许孩子们打搅。吃罢年夜饭,屋里屋外,角角落落都亮起烛光来,想必是祝愿来年的日子像烛光一般红火吧!
住在街道另一头的冯姨领着彦哥来了,妈妈陪他们到后院,彦哥抱着那挺拔高耸的椿树边摇边说:“椿树椿树你为王,你长粗来我长(zhang)长(chang)。”彦哥是冯姨的独生子,人家说除夕摇椿树能长得高,可他年年来摇,总还是那么瘦弱,那么矮。父亲说那是营养不良。妈妈说全家六七口人就靠他爸一人工钱养活,能混个半饱就不错了,还谈什么营养。妈妈不再说话,只默默地忙碌着,偶而—声轻轻的叹息。
爆竹声声终于完成了年的新旧交替。孩子们穿上新衣,跳着、叫着……衣袋塞满这个、那个给的几张角币、几粒糖豆……只有妈妈还沉浸在除夕的回忆里:“彦他爸跟人家续约了吗?”“没有,人家行里吃年饭没叫他。”“唉,过年,过年,富人过年,穷人过难啊!”
60年岁月弹指一挥,鞭炮声声迎来又一个新春。只可惜妈妈、冯姨……还有那矮小瘦弱的彦哥没能等到今天,徒留下往事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