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早市还没有开始,油条摊儿已静静地在一隅迎候过往行人,溢出阵阵温馨。
我记忆中最早的一根油条是60多年前的一个清晨妈妈塞进我手中的。我被妈妈时而背着、时而拖着,疲惫不堪地穿过一块块庄稼地穿插着零乱的低矮的房舍的小街。忽听惊叫,一只鹰掠过头顶。它为油条而来,可惜只在我手背留下两条血痕,油条却被打落。妈妈吹吹我的手,又吹吹那沾满尘土的油条,她既为我的伤痛惜,也为被打落的油条惜,也许还为鹰的笨拙惜。油条被妈妈拾起用清水涮了又涮,然后沾着半盏盐开水慢慢地嚼着、品着,嘴角漾起满意的微笑。然而,妈妈从未给自己买过油条,她说“不爱吃”。
第二次关于油条的记忆已经是我考入初中的事了。我自幼瘦弱多病,未满12岁却以成绩优异被中学破例录取。妈妈也破例为我订了一份早餐:一根油条,一碗豆浆。这份特殊待遇让我在同学中总卸不掉“小”和“弱”的桂冠。好容易挨到礼拜天,取回那份早餐,想从妈妈手里换一份“长大了”的感觉,妈妈却硬是摇着头说“不爱吃油条”。
悠忽间,我也有了工作,有了儿女。几番拼搏,几度悲欢,就在“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喧嚣之后,有一天,这普普通通的油条竟要起早排队“限购”那么几根。假日,揉着惺忪睡眼,在街边站一时半晌,捧着散发香味的“战利品”跑回家,妈妈仔细地数数油条然后断然宣布“不爱吃”。最后在勉强接受硬塞给她的半根后,又是沾着盐开水嚼着、品着,那么认真、投入,嘴角又漾起满意的微笑。
光阴荏苒,“革命”风暴把妈妈卷去山区小县城,独自咀嚼思念儿孙的苦涩。也卷走一度复苏的市场繁荣。1976年,几次哀乐低回、几度风雨如磐,在那凄冷萧杀的岁月,妈妈终于走尽了她的人生路。临终前。她却赞叹起油条。我寻遍小城的角角落落,没有,还是没有。妈妈在黎明前逝世,没有能等到黎明、等到日出,那即将到来的黎明、即将喷薄而出的朝辉,那繁华似锦的日月,徒留下一腔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