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年轻时多病,因多病也就学得几招治病的“手法”,遇有伤风感冒、头疼脑热,她就会用手指这里揪揪、那里提提,或灸或刮,搞得皮肤由浅红而深红而紫红,病症也会随之缓解直至消失,真可谓久病成良医嘛。可就在上个世纪40年代初的一个夏秋之交,这一手竟不灵了。不得不请来县城里最有名气的那位郎中经几番望闻问切,说是患了伤寒。在当时,这可算是极为凶险且最易“惹”人的重症,惊动了一圈亲戚邻里。
首先,我和妈妈被搬出借住在舅舅家的那间小屋,迁往城郊一个小院,说是为了清净。清净倒确是清静了,杂草丛生的院落只有两三间无人居住的小屋,坐南面北,低矮潮湿,太阳脚步匆匆地从屋脊一滑而过,没有鸡鸣,没有犬吠,连家雀似乎也知道这里需要清净,很少成群结队地来卿卿喳喳。接着搬来锅碗炉灶,供我和妈妈熬药做饭。从此只有三天一来的郎中,每日送水的伙计和偶尔在门口问问病情的舅舅,没有别人再来“打搅”。
挑水的小伙送来一根草绳,也送来诸多嘱咐。说草绳要拴在水缸上,“一定要拴牢”;大姨说:药王菩萨说了眼下虽有凶险,但有贵人扶持,必能逢凶化吉;三姨叮咛:用童便冲草木灰敷在肚脐上通便;东街老爷说要给药王爷许几斤香油;西家婆婆说该边熬药边念金刚经……对这些我只能一概唯唯诺诺说:哦,哦。挑几部小说来打发寂寞,唯独拒绝了《家》,珏的影子总在我眼前打转。
高烧终于退了,郎中说已无大碍,只切忌不能吃带渣的东西,“一颗米粒都不行”,“不吃不要紧,病养着人哩。”舅母第一次登门:这是肠子上的病,准是那天请客油腻吃多了,饿几天不要紧。大姨擦眼抹泪,拐着小脚:实在走不动,只有天天在菩萨面前添炷香,求菩萨保佑。三姨风风火火:咋样 ?我那个偏方可治百病哩。
总算熬过了七七四十九天,虽然我不知道草绳和伤寒有什么相干,也不知道孙思邈什么时候又是怎样成了菩萨,但我还是虔诚地剪下那根拴在水缸上的草绳,斩成几段,挑一个十字路口烧了它。在重返学校之前提着三斤香油送至药王殿前。悬了多日的心此时此刻才放进肚子里,一副重担卸了下来。妈妈抹着泪说走吧,走吧,功课误得太多了。虽然她曾多次抱怨粥太稀了,菜里油太少,没有肉吃,“贼女子要饿死我。”我知道她仍期待我说功课不要紧,再晚几天走,可我只有大步流星,才能摆脱这亲情的羁绊,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