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的笑脸

昨晚做梦，又梦到伯父了。伯父去世已经一周年了，今年我已经是第三次梦到他。梦中的伯父，有时是原来的凶凶的样子，没多少表情，有时却又梦到他安静地睡去，一如他死时的平静，没有悲伤，我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像平时聊起春去冬来那么平常自然。

在我童年的印象中，伯父太像爷爷，总是凶巴巴的，是我不喜欢的人。无论什么时候，伯父总是竖着两道剑样的眉毛，呼着粗粗的气体匆匆地做自己的事。有事了，骂一句：B崽子！对自己的崽女是如此，伯母也是如此，更不要说是对我们了。不过我不在意，甚至有点不屑。生活在有着浓郁封建意识的大家庭里，在众多的子侄中，我一个女孩子，要得到爷爷与伯父的笑脸，我知道很难，也不奢望——幸亏爷爷死得早，我就不要看他凶巴巴的脸了，不要无端挨上许多骂了——童年的我是这么想的。

不过，我还是看到了伯父的笑脸。那一年初中毕业，我在路边割草，伯父路过，喘着粗气，笑着问：割草啊？我呆呆看着他离去，半天不敢动：今天怎么啦？后来我才知道，是伯父遇到我的老师，得知我中考成绩很好，兴奋。

上师范了，每次放假，总要到伯父的厂里去玩玩——当时二姐在厂里开了个小店，要找二姐，就得去店里。每次见到我，伯父就很开心。从大木箱底下拿出细瓷的茶杯，让保管员送来新做的绿茶——那时的伯父很是能干，把茶厂办得相当红火。伯父总是喘着粗气，亲手用电热壶把山泉烧得咕嘟咕嘟直响，洗净细瓷的杯，边泡边说：好瓷衬好茶，你尝尝这新茶。他让我品品茶的等级。不管我猜对了否，喝过了茶，伯父就微笑着，从箱子底下掏出两个黄橙橙的桔子给我尝。伯父很胖，人称朱大胖子。记得有一次，我与堂妹一起玩，看到伯父晒在外面的短裤，比划一下，居然比我们的裙子大多了！我们两个窃笑好久。也许因为胖，伯父笑起来，颇有弥勒佛的意味，总是给人以亲切感，总是让我忍不住在他身边多赖一会。

五十五岁那一年，伯父从茶厂退了回来，情绪很是低落，那气喘得更粗，脸色也比以前更难看了。也是，茶厂是伯父一手创办的，正是红火的时候呢，却不得不交给别人打理。而政府给伯父的退休金，只有区区的二千元——谁让他只是个农民呢？伯父不甘心，与表哥合伙自己办起了厂子，要知道，伯父曾是我们这地方的风云人物啊！不知道效益如何，但是伯父的四个儿女全都率先盖起了楼房，这是事实。放假回家遇到了，伯父就会叫我：B崽子，在我这吃了中饭再去！那如弥勒佛的笑脸反倒难得看到了。

好景不长。伯父中风了，紧接着是老年痴呆症。开始还认得人，到后来就只能傻傻地见人就叫妈妈，告状说伯母不给他饭吃。只是有好几次我回去，他还认得我，露出两排白牙就笑。那笑，让我心里酸酸的，难受。就这样敖了十年，在去年秋天，伯父终于撒手西去。我们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对他而言，这是一种解脱——只是，再也看不到伯父的笑脸了，那如弥勒佛般亲切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