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政府首脑登上政治舞台之后, 第一要做的事便是挑选左膀右臂,组建领导班子。巧合的是英语里的“band”(乐队)一词与中文的“班子”一词谐音,因此, 把一个政府的领导班子比喻为一个乐队非常贴切。中国儒家文化认为, “合和父子君臣,附余万民也”(引自《乐记·乐化》)。也就是说,作乐要先确定基调以协凋众音,用各种乐器演奏以表现节奏,节奏和谐而形成整个乐章,用它来协调上下级的关系,使民众相亲相随,让政令得以行通。在这样的乐队中,政府首脑往往是定调子的乐手,那么, 其他任何一个乐手如果固执地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无论他的演奏技巧多么高超,他对乐队多么忠诚尽力,他都有可能将整个乐曲搅乱,最终结果就是,如果乐队不散,他就走人。美国前财长保罗· 奥尼尔就是这样一位典型的乐者。
研究美国多年,看的资料大都是文件、评论和新闻报道之类。一位在学术界颇有影响的长辈在一次聊天中建议我读一些美国人物传记。恰逢有人推荐美国前财长保罗·奥尼尔的授权传记《忠诚的代价》, 又是名记者所著, 便很有兴趣地拿来,拟作为睡前翻阅的催眠工具。待一口气翻完之后,恰似看了一场布什乐队演奏的白宫交响乐,奥尼尔是乐队中的天才之一。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 这不是关于一个人物人生轨迹的传记,而是一个人职业生涯的写实。奥尼尔最终是一个职业失败者, 一个无比失落的人。他与他的合作者——也就是本书的作者朗·苏斯坎德将此书命名为《忠诚的代价》,本身就含有沉重郁闷的怨气和怒气。另一方面,他又是个有心人。在其效忠布什政府的两年里,他保留复制了很多重要甚至机密的文件,对很多事情也做了详细的记录。在布什终止了他的职业生涯以后,这些文件记录成了为他自己辩白和攻击布什政府的有力工具。
奥尼尔之所以被布什选中担任其内阁中掌握财政大权的最高经济长官,一来赖于副总统切尼的推荐,更多的是因为他被认为“恰倒好处地集技能、经验和人品于一身, 能使一项积极进取的减税提案在险恶的政治风浪中和变幻莫测的国际金融市场上破浪前进。” 就是说, 他是一位技术高超的演奏者。然而, 在他任职的两年里,他虽然竭尽全力,但却总是自行其是,与布什乐队的主调不和, 最终出局。
作为一位内阁部长, 他是总统的配角,但他总是发出“一切皆有可能的”呼吁, 让他所做的事情引人注目。例如,在布什将其外交政策的基调定为“打击,狠狠打击”的战争情绪时,奥尼尔却提出让美国以财力和人力换取外部世界的尊重和支持;当布什将指挥棒指向伊拉克时,他却在布什耳旁聒噪非洲水缺乏的问题。在得到总统安全顾问赖斯和鲍威尔提醒以后,仍然不识时务地试图推动总统去做他根本不想做的事情。这不仅与布什乐队的主旋律不和谐,在布什看来,甚至有点“乱弹”, 最后忍无可忍,让奥尼尔走人。
另一方面, 这本传记记录的不仅仅是奥尼尔本人的言行事迹,也像一部关于白宫工作的记实作品。其中引用了政府文件,涉及美国外交内政的诸多领域,呈现了布什及其身边的顾问们在决策过程中的各种表现。待细细品味这些描述,其中很多人的品质和举动对于我们当今的社会角色扮演很有借鉴意义。例如,人们从媒体上得到的信息是,国务卿鲍威尔也是布什乐队的不和谐乐手。但与奥尼尔不同,鲍威尔知道如何从政治地缘和人缘方面进行运算,然后做出建议。他忠诚于布什的方式是,维护布什政府的稳定和谐形象,对内阁不和的消息从来不予置评。布什也从来未对鲍威尔的表现发表过任何不满的评论。在布什的内阁中,赖斯作为强硬派出现,但她在白宫生活中实际上是一个协调者,她总是随着多数派的音调演奏,增加了布什乐队的和谐感。曾与老布什有过恩怨的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也因为与小布什“政绩和谐”而倍得支持。
忠诚的代价。这似乎有悖于常理。“忠诚”是官场、商场乃至职场中人关心的一种品质。这种品质带来的往往是信任和利益,但执掌世界头号强国财政大权的奥尼尔却因为忠诚而付出了代价。仅从标题上看,是不可思议的。待细细研读书中所述事件逻辑,任何一个读者都会发现,其实,让奥尼尔付出代价的不是他的忠诚,而是其忠诚的方式。他熟知经济规则,但不了解政治运作规则。在传统的中国文化中,“君臣相得,政令和谐”即为最好的治国之道。这个中国传统专制社会中的政治规则,同样适用于现代的各国民治政府,乃至公司的治理之中, 只是“君臣”关系以各种具体的职位称呼替代。忠君不逆君,天人合一。奥尼尔在走马上任之前,如果了解中国儒家文化,也许不会付出如此让他郁闷的“被辞”代价了。同样,在当今社会中,团队和谐协作是成功的关键。任何只知忠诚,不通协作之理的人,哪怕他是天才人物,都很有可能为“忠诚”付出代价。我们同情奥尼尔这位美国财长的同时,也应该得到人生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