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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篇小说:飞翔的坟茔(1、2)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薛舒 |  浏览(1575) 评论 (2)  | 发布时间:2009-02-16 08:46:08 最后更新时间:2009-02-16 09:0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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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的坟茔

 

 

清明节那天,我父亲苏伍率领着他的两个儿子——苏潮和苏渡,一起去刘湾乡下为我们的爷爷苏木桥扫墓。五十九岁的苏伍双脚站在一望无际的麦田边,就像一只用巨大的爪子抠住树枝的麻雀,消瘦,筋骨间却充满力量。虽然苏伍是一名即将退休的服装厂老技师,但从他的站姿来看,他倒像一个有着丰富的劳动经验的农民。想必,二十四年前,农村的田埂一定比如今细窄得多,农民必须学会麻雀的站姿,才能在田埂上安全妥帖地站住。

我弟弟苏渡用手肘捅了捅我,轻声说:怪事,这么好一块地,哪能没人开发?

苏渡服务于一家全国百强房地产公司,最近,他刚从一名普通员工晋升为开发部经理。苏渡的眼睛是一架城市建设加速器,在他眼中,所有的农田里都应该雨后春笋般长出一幢幢高楼大厦。

我父亲苏伍通过目测,确定了一片麦田作为目标,然后,他伸出一只骨节突出的瘦削的手,向着宽阔的麦田深处张开拇指和食指,嘴里喃喃念叨:一虎口,两虎口,三虎口,东三,南四,就在那里,我记得很清楚,你爷爷的坟就在那里。

苏伍毫不怀疑自己与针线长年打交道的手在二十四年内是否有所变化,因此,当他用手指丈量出麦田中间那块方寸之地时,便用十分肯定的语气确认了那就是我爷爷苏木桥的坟墓所在。可是,麦田在我眼里依然保持着连绵的整体,没有任何特殊的标志证明这里曾经埋葬着一位老人,准确地说,是一位还没有正式步入老年就未老先逝的男人。用什么来证明苏木桥的肉身以及灵魂,曾经在这片麦田里,由这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只是一片被葱郁的麦苗覆盖的平坦的土地,与周围别的土地并无二致。

四月清明的风依然料峭,我和苏渡站在我们的父亲苏伍身后,像两棵迎风矗立的树,又像苏伍的两个贴身侍卫,相比之下,我父亲苏伍的身材显得消瘦以及矮小。苏木桥无形的坟墓在早春的寒风中召唤着他的子孙,我父亲苏伍的身姿已完全前倾,仿佛骨头里有一股巨大的爆发力,他的身躯被推动着,几乎扑进麦田。可是当我用眼角的余光瞄到站在另一侧的苏渡时,我发现,他也正好在斜眼看我。苏渡的眼神告诉我,对父亲确指的坟墓地点,他也心存怀疑。然而,我们的目光在一瞬交汇之后,不约而同地迅速回到了父亲的手指上。我想,那是我略带责备的眼神阻止了苏渡的怀疑。于是,我们跟随着父亲的指点,毕恭毕敬地把目光投向了麦田深处。

苏伍瘦小的身躯果真扑进了麦田,这处不知是哪户农民家的麦田,藏匿着我先祖的坟穴,我们不得不擅自入侵。这情形,忽然让我产生某种幻觉,仿佛,我们父子三人组成了一支考古队,在考古队队长苏伍的带领下,我们正进入一段被生活和世俗所淹没的历史。毋庸置疑的是,历史的演绎者,就是二十四年前死去的我爷爷苏木桥。

很久以前,我爷爷苏木桥是刘湾镇方圆周边最好的中式服装裁缝,据说,他最擅长的就是做对襟长衫、缎子旗袍和中装马褂。我父亲苏伍从九岁开始就跟着他学盘纽扣、撬贴边。他既是他的儿子,又是他的徒弟。在苏伍年满十六岁时,擅长中式服装制作的苏木桥近乎陷入了失业的境地。那种对襟长衫马褂旗袍,已不再是人们的日常穿着,中式服装只剩下两种功能——戏服和寿衣。

如果我父亲苏伍在十六岁那年没有被上海的服装厂招去,那么他也许会成为一名手艺超群的中装裁缝,但他必须冒着失业的危险,继续做我爷爷苏木桥的徒弟。事实上,在他即将满师成为一名独立作业的中装裁缝之前,他离开了刘湾老家,离开了他的父亲苏木桥苏老裁缝。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进入服装厂工作,让他走出了未来的失业者行列。并且,从此以后,苏伍成了一个城里人。

二十四年前,老裁缝苏木桥在远离城市的刘湾老家独自去世时,我奶奶苏陆氏正在我们家欢度她此生第一个城市里的春节。顽固不化的苏木桥,却至死都不愿意离开乡下的老房子度过任何一个年节,这使得我父亲苏伍相当为难。原因很简单,多年前,我父亲结婚的那个秋天,我母亲王美华象征性地在刘湾老家住过一晚。第二天早上,新娘子王美华白嫩的脸上布满了被众多蚊子亲吻的痕迹。乡下的蚊子具备农民的坚韧品质,在秋天越来越寒冽的气候条件下,它们依然顽强地行使着蚊子的职责。除了蚊子以外,还有一样令我母亲无法忍受的是,刘湾老家没有必要的卫生设备。出身并非高贵但却维护着自己城里人生活品质的王美华,由此对刘湾老家的恶劣印象根深蒂固。于是,王美华向新婚丈夫发下了誓言:别想叫我在乡下老房子里住第二夜,永远也别想。

苏木桥的死讯传达到我家时,我奶奶正在大年初一的饭桌上唱歌。在七岁的苏潮和五岁的苏渡共同的起哄和鼓励下,苏陆氏张开缺了多颗牙齿的嘴巴,唱起了一首叫做《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相比我爷爷苏木桥,我奶奶苏陆氏的性格要随和开放得多。她是一个很容易接受新事物的老人,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自己的主张。我想,也许正因为她没有主张,所以她总是产生某些担忧。她担心年年守着倔强的丈夫在乡下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年,终将导致被儿子媳妇抛弃的结局。所以,在这个举家团聚的春节,我奶奶丢下我爷爷,来到了坐落在城市里的苏伍家,与她的儿子、媳妇和孙子,过了一个开天辟地的除夕。

大年初一的饭桌上,苏陆氏苍老而绵长的歌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在拳头和屋门的巨大撞击声中,某一位远房表哥破碎的嗓音宣布了我爷爷苏木桥的死讯。我奶奶苏陆氏黑洞洞的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关于一位伟大舵手的歌声依然余音袅袅,我奶奶瘦小的身躯却像一根细弱的丝线,“嘣”的一声断裂、收缩,然后,瘫软了下来。

窗外,“热烈庆祝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的红色彩绸随风飞扬。大年初一的喜气在鞭炮零落的炸响声中显得遥远而稀薄,寒冷的空气隔着玻璃侵入我家。我看到,我父亲苏伍年轻的脸颊上,两行溪流正汩汩不断地流淌而下。

我爷爷苏木桥死于突发性心脏病,享年五十九岁,或六十岁。老家宅上的某一位乡邻在大年初一上午去给我爷爷拜年时,发现习惯早起的苏木桥苏老裁缝居然还在他的宁式老床上安静地赖床。我们的邻居伸出被寒风吹得冰冷的手,轻轻地摸了摸苏木桥的额头。比手指还要冰冷的未老先衰的额头,让我们的乡邻失声惊叫起来。慌张失措的邻居看到,我爷爷苏木桥平躺着的瘦小身躯上,穿着一套崭新的中式对襟裤褂。

从不睡懒觉的苏木桥终于破例,让自己进入了永久的睡眠,然而,我们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死去的。除夕夜?或者,他虚弱的心脏勉为其难的跳动坚持到了新年的凌晨?他身上那套崭新的中式裤褂,是他预知了自己的寿数而提前为自己穿上了寿衣?还是因为过年而穿上的新衣服?我们谁也不知道。为此,我父亲苏伍在为他的父亲苏木桥写吊唁的时候,明确地写下了他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却在卒于何年何月何日时无法顺利落笔。

最后,在与我奶奶苏陆氏商量后,我父亲决定,把苏木桥的死亡时间确定为“己未年正月初一,享年六十岁”。

 

 

苏潮和苏渡跟在父亲苏伍身后,作为他的贴身侍卫,我们紧跟着父亲与他保持着五十厘米的距离。扫墓的目的让我们的神情显得非常肃穆,我们的下巴稍稍上抬,我们的眼睛专注地遥望着麦田中央,仿佛那里正矗立着一块雄伟的墓碑,我爷爷苏木桥的名字正在墓碑上流芳百世。然而事实上,我们的视线内,哪怕是一个小土堆也没有。没走几步,我的阿迪达斯运动鞋就沾满了潮湿的泥土,脚步因此而越来越沉重,并且,我们的身后,原本整片的麦田留下了一串串杂乱的脚印,就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印上了许多不规则的图案。我父亲却像一个真正的农民,在麦田里行走得相当自如,这使我们原本五十厘米的距离正不断增大。

苏渡一边迈着裹满泥巴的双脚,一边气喘吁吁地说:这块地,属于浦东新区管辖吗?前面有一条河,周边还有几个鱼塘,高速公路半小时就能到市区。要是在这里搞个别墅区,肯定有很大的升值潜力。

苏渡浅显分析的背后,是他长年从事房产经济的经验积累。我相信他的眼光,十年前,他曾经游说我购买处于偏僻的城市边缘的一处商品房,我没敢买。如果当时买下,那么现在我就能在一套房子上成为百万富翁。

苏渡指着麦田边缘的河流对岸说:我们家老房子的原址,是不是在那里?

我远远地看了一眼,说:想不起来了。我们家是最早轮到拆迁的,那时候我们还小。爸说,三间破房子换了三万块钱。那家香港人开的“美佳”日化厂,后来还是倒闭了。

苏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嘴里吐出了一句踌躇满志的话:我要把这块地弄下来,我敢保证,三年内,这里将出现一个令人瞩目的高尚居住区!

我父亲苏木桥已经站在麦田的中央,他回过头,对着苏潮和苏渡高声喊道:没错,就是这里,快过来。

苏潮和苏渡甩着四脚湿泥紧走了几步,就这样,我们站在了父亲指认的地方——我爷爷苏木桥的坟墓边。抬头遥望,除了零星散落在农田周围的新旧不一的房子,就是一块块如同地球的补丁一样的麦田和油菜田。远处的小河对岸,一条宽阔的水泥大道通向一家外企工厂。紧闭着的铁栅栏大门内竖着两根旗杆,五星红旗和太阳旗并排在灰蓝的天空里迎风飘扬。厂区内,浅草矮木围绕着一排排蓝色的厂房,厂房的高墙上,硕大的品牌图案和英文字母,组成了一个众所周知的企业标识。据说,这家外企解决了周边几乎所有的农村剩余劳动力。

我试图在眼前的景象中找到我们家老房子的原址,可是任凭我挖掘记忆,想象中的三间瓦房,却依然无处安身。

我父亲苏伍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布袋里掏出一束香烛和几叠锡箔,我赶紧拿出打火机,苏渡在我打亮火机时,伸出双手拢住火苗。我们点燃了三支清香,风很大,蜡烛无法点上。苏伍说:算了,就不要点蜡烛了,你爷爷通情达理,不会怪我们的。

苏渡的鼻子里发出了一记忍而不住的笑声。我知道,苏渡并不认为我爷爷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以苏木桥倔强的性格来说,这个连进城过一次年都不肯的人,会不会为我们在祭扫他的坟墓时不按规矩点蜡烛而大为生气?可是,苏木桥是我的爷爷,所以,那时刻,我的内心还是产生了些许哀伤。我默默地对着麦田中央我想象中的坟墓说:爷爷,你一个人住在荒野地里,二十四年了,你有没有觉得寂寞?

风在耳边轻啸,我爷爷苏木桥保持着二十四年来一贯的沉默,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苏木桥去世的前夜,老家的房子里究竟发生了怎样一幕生命的终极乐章?我们谁也不知道。我奶奶苏陆氏因此而自责不已,她张着缺牙的嘴巴一边哀哭她的丈夫,一边发出歌唱般的诉说:我叫你跟我一道去城里过年,你就是不肯,你还骂我脚头贱。我一光火,就背背包裹自家一个人到城里去了。我要是硬把你拖到城里就好了,你老命就不会没了……

七岁的苏潮发现,奶奶苏陆氏哭泣的声音仿同她《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唱,音色沧桑、音调绵长。在我七岁的记忆中,我奶奶的哭声和歌声同样无以磨灭,从那以后,对女人的哭泣和歌唱,我常常无法清晰辨别。苏陆氏如同哭泣的歌声,亦或如同歌声的哭泣,总是让我产生某种想象:在一艘航行于大海里的巨轮上,苏木桥精瘦的双脚牢牢地踏在甲板上,坚定而迥然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巨轮在他的掌控下乘风破浪、所向披靡、勇往直前。“舵手”,就是他,这个瘦弱而苍老的男人——我爷爷苏木桥。

然而,舵手还是离开了人间。

我爷爷的丧事沿袭了那个年代的简朴风格,我还清楚地记得葬礼的最后一个傍晚,我父亲苏伍捧着我爷爷苏木桥的骨灰盒,迈着疲惫的步伐走向田野深处。我跟在父亲身后,我的手里,是爷爷穿着中式对襟上衣的半身相片。所有人跟在父亲后面,我奶奶的手里,提着爷爷生前的衣物。我母亲走在我奶奶身边,她的手里,是苏陆氏的一条手臂。那几天,劳累的王美华不断地在市区和乡下之间来回穿梭。她在结婚的那天就发誓不再在老家的房子里住第二晚,她果真实现了她的诺言。严重缺乏睡眠以及对乡下的厌恶使王美华的脸色看起来甚至比苏陆氏还要疲劳。而苏潮和苏渡,却在那几日里尽享了居住在乡下的乐趣。

那几天的夜晚,七岁的苏潮和五岁的苏渡在干燥的稻草堆里前滚后翻,为苏木桥守灵的任务使他们不必在规定的时间里上床睡觉。苏伍与远亲近邻们的交谈持续到深夜,交谈的内容无外乎是对他死去的父亲苏木桥的缅怀,当然,他们还讨论了有关我爷爷离开人世的具体刻点。苏木桥究竟是在除夕夜离开人世的,还是在鞭炮声响起的新年伊始停止了他跳动的心脏?

在大人们乐此不疲的讨论中,苏潮和苏渡耗尽了所有的精力,最后,在爷爷灵位前的稻草堆里,我们无忧无虑地熟睡过去。白天到来时,苏潮和苏渡便在大人们重新响起的哭声中冲向屋外的田野。那里有更吸引我们的游戏,在冬季干涸的水渠里玩解放军抓特务,用火柴点燃田埂上枯萎的茅草,顺着河道边淤泥的洞口挖掘冬眠的蛤蟆……我们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快乐生活,时间和空间的自由让我们对乡下的日子充满热情,并且我们都认为,这样的日子将无限期地延续。事实上,苏潮和苏渡只在刘湾老家生活了三天。苏木桥的葬礼完成后,我父亲苏伍就带我们回到了市区的家。

遵照苏陆氏的嘱咐,苏木桥被安葬在了离老房子不远的一块土地里。落葬时,正是暮色降临时分,焚化我爷爷身前的衣物和劳动工具的冲天火光,把刘湾老家黄昏肃杀的天空照耀得一片金黄。那些对襟中装裤褂,以及长长短短的竹尺、皮尺,还有纸扎的剪刀和顶针,很快被火焰吞没。它们伴随着我爷爷,去到了另一个世界。从此以后,那个巨大的、没有围墙的别墅,成了我爷爷苏木桥永久的居所。至死,他都没有离开刘湾老家。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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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的发展留下一堆堆的故事,
让我们细细听薛老师道来。

发布者 :刘本新 (2009-02-18 10:24:58)  回复

拜个晚年,新春愉快!

发布者 :夏正华 (2009-02-16 20:52:34)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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