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海

　

　　　 后殖民主义是90年代兴起的一种新的国际文化思潮，其影响正在日益扩大。它与后现代主义等西方主流文化密切相关，又跟马克思主义等进步思潮不无联系。故而应给予充分重

视。

　　　 后殖民主义(postcolonialism)又叫后殖民批判主义(postcolonial criticism)。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它是对当今世界出现的后殖民社会状态的反映。按照A.德里克等人的解释，后殖民(postcolonial)一词意指当今世界的三个层次的社会状况:一是指先前的殖民地社会的当代状况，即先前的一些殖民地社会在结束了西方殖民主义的军事、政治、经济等统治之后仍然存

在的甚至日益严重的殖民文化统治状况;二是指准“第三世界”的当代社会状况，即以先前第三世界为主的一些国家和地区(其中既有先前的殖民地社会，也有非殖民地社会)遭受西方文化霸权主义统治的状况;三是指一种全球状态，亦即在西方殖民主义结束之后，在全球普遍存在的文化殖民主义或文化帝国主义状况。所以，后殖民主义主要就是以先前的殖民地和第三世界知识分子以及生活在第一世界的殖民地和第三世界知识分子为主体的知识分子的一种文化话语，是他们的一种文化关怀和文化倾向。其实质是要反对欧洲中心主义，反对当今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对这些发展中国家所推行的文化霸权主义，力图使自己的民族文化从世界文化的边缘状态回归到应有的位置，甚至成为新的文化中心。

　　　 “后殖民主义”一词虽然出现在90年代，但这一思想早在70年代就已经产生了。当时，以印度历史学家为代表的一些学者编写了一部《特称文化研究选》，在此书中，特别强调了自己民族文化的特殊性，并提出了一些写作民族文化历史的新方法。这标志着历史研究范式的深刻转型。在此转型中，人们自觉不自觉地一直运用的以西方文化中心主义为核心的历史研究模式受到冲击，而第三世界的情感被迅速唤起并参与到历史的舞台之中。在这里，第三世界知识分子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并自觉地起来反对第一世界思想家和历史学家们的文化霸权主义潮流。他们意识到，此种源于西方的文化霸权主义之突出表现就是不承认社会历史的特殊性和差别性，企图用某一种普遍主义的文化解释理论或历史研究模式来说明一切民族的发展过程，而实质上是在用源于西方民族和地区的局部经验性理论来解释世界上所有民族和地区的历史，从而把以欧洲中心主义为基础的历史理论和价值标准推广到全球，使之获得至高无上的文化霸权地位。对此，以赛德(E.said)、汤姆逊(P.Thompson)、霍布斯鲍姆(E.Hobsbawm)等人为代表的第三世界学者给予了深刻批判，强调各个民族的文化发展有自己的特殊方式，不能用西方文化的研究模式来框定。

　　　 不过，70年代的文化霸权主义批判还只是后殖民批判主义的雏型。真正对之展开全方位批判还是90年代的事。1990年普拉卡什(G.Prakash)在《编写第三世界的后东方主义历史:

来自印度历史学界的观点》一文中，明确地提出了后殖民话语的出发点问题，即第三世界如何来写“它自己的历史”，并明确提出了“后殖民批判主义”等一系列概念及思想。在以后的《后殖民批判主义和印度历史学》(1992)等文章中，他又进一步发展了这些思想。与此同时，许多第三世界的知识分子(包括生活在第一世界的第三世界知识分子)和其他激进知识分子都围绕此问题展开了研究。于是，后殖民批判主义就在当今世界的学术界甚至社会生活中日渐形成一股强大的思想潮流。这种潮流也波及到中国，近几年来的儒学研究热潮和文化殖民主义的讨论就是著例。

　　　 后殖民批判主义的特征主要有以下几点:

　　　 (l)反对主人叙事(master narratives)，主张特化研究( subaltern studies)。后殖民批判者认为，长期以来，人们一直在自觉或不自觉地运用着那种由殖民主义和西方统治所造成的知识形式和社会本质主义理论来观察问题、分析自己民族的文化，从而在精神深处被殖民化了。尽管先前殖民地的人民已经取得了反对殖民统治的政治斗争的胜利，但却仍然是其精神上的奴隶。殖民主义的此种精神残余直到今天还普遍存在，只是人们很少自觉罢了。后殖民批判的目的就是要唤起人们的主体意识，彻底清除此种精神残余。

　　　 我们一直沿用的这些知识形式和社会理论之最大特点就是具有主人叙事的性质。这就是说，这些源于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社会历史理论都是作者站在欧洲中心主义的立场上，以主人的姿态或大师的姿态，按照绝对理性主义的逻辑所构造的历史解释模式。这些理论本来都只是解释历史的某种形式或叙说方式，但却被说成是万古不变的真理，从而成了统治人们

精神的主人。

　　　 后殖民批判主义坚决反对此种主人叙事，主张对这些知识形式和社会历史理论作重新思考和阐释，强调其仅仅是某种“叙事”，不是什么“真理”，更不是具有普遍性的真理;提倡研究历史的多角度性、特殊性和本土性，使自己的历史理论真正成为自己民族发展历史的真实写照、真实叙事。

　　　 (2)反对文化帝国主义，主张文化多元主义。以欧洲中心主义为基础的理论上的主人叙事主义已经是一种文化帝国主义，但文化帝国主义还有更广泛的内容。在殖民主义和冷战时代结束之后，西方某些发达国家再也不能以合法手段在政治上和经济上统治先前的殖民地或第三世界了，于是就利用其高度发达的信息传播手段对这些国家或地区大量进行文化渗透活

动，包括意识形态的宣传和文化产品的倾销，力图保持其在世界文化发展中的霸主地位，并通过这些手段获得大量的政治资本和商业利润。此种文化帝国主义较先前更加严重，它不仅

在发展中国家和地区培养了自己的文化精英，而且使广大民众自觉或不自觉地接受了其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不仅对落后国家实行文化侵略，而且对某些第一世界国家也实行着文化渗

透。所以，这是一种更为彻底的具有全球性的文化帝国主义。

　　　 后殖民批判主义强烈谴责此种文化帝国主义行径，强调民族文化的特色性和自主性;认为在国际交往中，不仅应当尊重其他国家的政治主权，也应当尊重其文化主体性;不仅应当在经济领域中坚持平等、自由原则，而且应当在文化领域中遵循平等、自由原则;坚决反对在文化领域中的以强凌弱行为。

　　　 (3)否定当今流行的现代化叙事，主张社会发展的多元化。后殖民批判家认为，当今流行的现代化叙事有两种，即资产阶级的和马克思主义的现代化叙事。资产阶级的现代化叙事是一种“发展主义”，主张落后国家的现代化过程只能是西方资本主义发展的过程，这实质上是殖民现代化的翻新。马克思主义的现代化叙事虽然反对资产阶级的现代化叙事，即反对资产阶级的殖民主义倾向，但同样主张现代化就是现代生产方式的形成过程，因此同样使得后殖民历史呈现为向资本主义的转变。后殖民批判家对这两种现代化叙事均持否定态度;认

为各个社会的发展状况不同，文化传统不同，生产模式各异，因而可能有各种不同的社会发展道路;究竟应采取何种方式发展自己，全应由各个国家自己来决择，用不着西方某些人指手划脚。

　　　 (4)由强调民族性进而发展到强调主体性。强调民族性是殖民地人民在反对殖民主义斗争中一贯坚持的原则，但在殖民主义已经结束、民族独立已经实现的今天只讲民族性就不够

了。于是后殖民批判家们在讲民族性的同时又进一步提出了主体性问题。他们认为，在殖民主义时代，反对殖民主义的主体是在政治上和经济上受压迫和受剥削的人民，而今天反对文化殖民主义的主体则应是受西方文化侵扰的广大人民，包括国内资本主义文化产品的生产者和消费者，尤其是先进的知识分子。他们强调主体性的要旨是要唤醒人们的主体意识，自觉维护自己民族文化的尊严，不做西方文化帝国主义的奴隶或无意识的信徒。

　　　 (5)否定基础主义，主张后结构主义或解构主义的方法论。基础主义是社会历史研究中的一种哲学方法论，它强调元叙事，强调绝对理性，认为对社会历史文化只能作一元的普遍主义的解释;任何文化系统都是由最基础的元素(如个人)按照一定的原则或逻辑规则构成的整体性结构系统;因而任何文化系统都是同质的，没有根本的差别;因而只有此种理论才是科学的真理。后殖民批判家们则认为基础主义是一种独断主义，是一切文化霸权主义的哲学基础。为了彻底摧毁此种独断论，就须高扬解构主义，破除元叙事，主张文化叙述的多元化;破除绝对理性主义、逻辑原子主义，主张理论研究的特殊性;破除文化叙述的同质化，主张异质化;消解文化解释模式的结构和文化中心主义，主张文化解释模式的碎化和非中心化、边缘化、混杂性;破除解释的“科学性”、“真理性”，强调解释的“相对性”、“叙事性”;等

等。后殖民主义者还大量引用了后结构主义、后现代主义的语言。这也许是具有讽刺意味的，即最为反对西方文化霸权主义的学者却引用了西方最时髦文化的思想和语言。不过，后殖民批判家们也只能如此，因为他们要与国际学术界尤其是要与西方学者对话，总不能只用自己的本土语言。

　　　 后殖民主义之所以能够成为一种国际思潮，一方面跟批判文化霸权主义有关，另一方面跟当代世界所特有的社会历史条件有深刻联系。近几十年来，尤其是80年代以来，资本主义发展到了一个新阶段，有人称之为晚期资本主义，或全球资本主义，或管理资本主义。此种资本主义的显著特点之一就是形成了全球性的国际劳动分工以及相应的全球市场体系;再一特点就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成为没有地理中心的、流动性的、只有经济网络中心(如跨国公司的操纵中心)的生产方式。于是今天的世界就出现了两种平行发展的趋势。一是出现了全球经济、政治和文化的一体化趋势，二是出现了传统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日益崩溃、碎化、重组以及日益失去稳定的地域中心和脱离本土政府的干预等分散化趋势。在这种情况下，发展中国家以及次发达国家如何在全球一体化过程中占有一席之地并保持自己的民族文化特色就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另一方面，世界经济发展的分散化、多元化趋势又使得民族文化、本土文化的发展及向外辐射成为可能。后殖民主义正是在此种社会历史背景下应运而生

的。

　　　 后殖民主义在总体上是一种激进的国际文化思潮。它虽然反对马克思主义的主人叙事性理论，但对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精神是赞同的;它反对文化霸权主义，主张文化交往中的自主

和平等;它不仅代表了先前殖民地和第三世界人民的呼声，也代表着次发达国家以及一切主张正义的人们的愿望;它还提出了许多其他值得探讨的全球性问题，如历史进步的评价问题、

第三世界和世界格局的认识问题、文化多元主义和世界主义等问题。因此，它日益受到国际学术界甚至政治界的关注，展示出乐观的前景。

　　　 当然，后殖民批判主义也还存在许多理论困境。它在反对主人叙事的同时，否定了包括马克思主义在内的许多科学理论，而又没有能够建成自己的有效理论，所以难以更好地解释

复杂的社会历史现象;它在反对欧洲中心主义、主张文化多元主义的同时，又常常持着过多的民族主义观点，这不仅会妨碍本民族的发展，也可能会形成新的民族文化中心主义，从而影响人类的进步。另外，它对“进步”标准等问题也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当前，我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正在深入进行。后殖民批判家们所研究的问题对我们不无启发，所以应当引起我们的重视;同时也应当提防其过分的民族主义倾向，正确对

待民族文化与外来文化的关系，不要使之影响我们的改革开放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