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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舒的博客
轻牵芳香 释怀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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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小说:未来的前妻(1) 上一篇 下一篇 | |||
| 发布者:薛舒 | 浏览(1792) 评论 (6) | 发布时间:2009-03-07 13:50:30 最后更新时间:2009-03-07 13:50:30 | |||
| 本作品所属分类:我的小说 文章类型:普通 | 推送到圈子 |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 ||
未来的前妻
我梦想住在离太阳更近的地方,我以为那是一片高原。而当我真的如此接近他时,他已经是一枚2030年的太阳。我发现,他已与我一样苍老。我如此靠近他,我眼睛的所见因此而更加明亮,然而,我们身上的余热,却已奄奄一息。
我叫陈陆,今年三十岁。我的故乡是渤海边的一座小城。在滩涂湿地的边缘,那所遍体鳞伤的房子里,依然住着我的父亲和母亲。而我,却已身在上海。母亲写信给我,希望我今年尽快回乡成婚。她说,陈家总还要我来传宗接代。与我年龄相当的亲朋好友都已结婚,母亲已送出了无数份红包礼金。如若我能及时举办婚礼,她才有可能在我的婚事上收回多年累积的金钱亏空。
五年前,我从山东跑到深圳。两年前,我又从深圳转移至上海。目前,我的职业身份是保险公司代理人。我海洋大学生物专业的所学已完全荒废,但我毕竟已是大上海的移民。他们把我叫成“新上海人”,我不喜欢这个“新”字,但我并无太多介意,谁愿意怎么叫我都可以,几年以后,我想我自然会从“新”变成“老”,从“移民”,变成“居民”。
我还没有正式的未婚妻,只有一个叫孟小梦的女友。我们仿佛是在谈恋爱,但更多时候,我对这种长久性的相处产生怀疑。我们像一对老友一样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想起彼此,于是,我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一起吃饭和睡觉,但我们似乎并不像书上写的那样,经常迸发出爱的火花。没有,我从不觉得我和孟小梦是一对正常的恋人。当然,我们也不是不正常的恋人。或者,我们不是恋人,我们只是一对早已到了婚龄的男女。
周日早晨,太阳早已升起,我的房内却依然昏暗。孟小梦卷缩在我怀里,白皙丰腴的身躯使我无法充分搂抱住他。1990年的太阳以一缕微弱的光束迂回进入我的房间,我们的被子因经久未晒而显异常沉重。这个湿润的城市,让原本的枯黄变得葱绿,让原本的葱绿发霉生菌。到上海后,我原本光洁的双脚患了奇痒难忍的脚气。孟小梦说:陈陆,毛巾要晒,被子要晒,你这个人,也要晒!
我说:患脚气的男人身体更强健。
说完,我一个翻身,压在了孟小梦的身上。
是的,在远离家乡的上海,我和孟小梦同居。我们基本实行AA制,房租、伙食、水电费,等等。购买避孕套的钱,从来由我单方面付出。我们从未谈过结婚。
孟小梦是另一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我们是在保险代理人培训班上认识的。孟小梦也是山东人,孟小梦一开口,我就听出她是我的老乡,于是,我们在远离故乡的上海两眼泪汪汪地交上了朋友,再后来,我们就合租了一所房子。
我到上海快两年了,我完全能听懂上海话,但我说不好。孟小梦的上海话已经说得很地道,她经常会使用一些最新最时髦的上海俚语,表示她已十分深入这个城市。孟小梦用带着山东语调的上海话说:陈陆,张晓雨上个礼拜天结婚了,婚宴摆在希尔顿,真是扎台型啊!
我知道,“扎台型”就是挣面子的意思。张晓雨是孟小梦最亲密的女同事,张晓雨嫁了一个台湾人,台湾人在五星级酒店希尔顿大摆宴席,张晓雨因此而很有面子。张晓雨有了面子,张晓雨的女同事孟小梦就有些不甘心了。孟小梦说:陈陆,张晓雨的老公比他大了十岁,头发都掉光了,背后看看就是一个秃子,嫁给这么老的男人,不要太吓人哦!
不要太吓人,就是比吓人更高一个层次的很吓人、十分吓人。孟小梦学上海人的样子,不好好说话,孟小梦说话使用的词汇和风格,都很接近上海人了,她冒充上海小姐发出娇滴滴、嗲兮兮的声音:不要太吓人哦!
她以为她这么一说,就变成上海人了,可她还是在个别字眼的发音上暴露出她山东人的本质。比如她在说“不要太吓人哦”的时候,她就把“人”(沪语发“宁”)说成了“银”。可她从来都是一个愿意接受新事物的人,她说:陈陆,希尔顿的酒席你晓得要多少钞票一桌?八百元,煞根!张晓雨收回的红包大概抵不过付出的酒席钱,她要蚀老本了。
煞根,就是厉害。蚀老本,就是亏大了。孟小梦在说“煞根”和“蚀老本”的时候,舌头过于卷曲。上海人说话,舌头像根木条一样直挺挺的。孟小梦本来就不是上海人。孟小梦的舌头是蛇信子、是有弹性的花芯,这个我有体会。除了孟小梦的舌头,我还知道孟小梦的嘴唇。她的嘴唇是什么?是两片粉红的小花瓣?可是,孟小梦不涂口红的时候,她的嘴唇就是两片创可贴了。我无意贬低她,我说的是事实。所以,孟小梦是很重视她的口红的,她说:陈陆,我看中一支羽西口红,不要太灵光哦!张晓雨结婚害我送掉了二百元红包,口红只好下个月再买了。
下个月还未到,孟小梦就拥有了一支羽西牌口红,一百六十八元的口红花去了我大半个月的工资。我为什么要花钱为她买口红?我希望她花芯一样的舌头与我的舌头缠绵纠结的时候,她的嘴唇正如绽开的花瓣,在我朦胧的视线里娇艳欲滴?
孟小梦在我的覆压下轻声呻吟,在她发出不以理性控制的呓语时,我听到的完全是山东口音,于是我知道,我的身下是一个来自渤海小城的女人。这就是我要的,我喜欢的。于是,我用嘴巴堵住了她的花瓣嘴唇。等我大汗淋漓地放开她的两片花瓣嘴唇时,我看到,她满月一样的脸上,两片创可贴正呆滞地粘帖在她的鼻子和下巴之间。
我抬头看了一下窗户,租借的老式公房已被周围的高层淹没于它们的阴影中。太阳只在上午10点以后的十五分钟内虚弱地照进我的房间,我在这十五分钟内与孟小梦竭尽所能地做了一对自然状态下的男女。现在,阳光移走了,我忽然感觉脚趾缝里一阵奇痒。我从被窝里抽出左脚,架在右腿上,然后,开始了猛力的抓挠。孟小梦在一边翕动她的两片创可贴:陈陆,不许用手抓,你抓抓脚底板,再伸手来摸摸我,介龌龊的,不要太腻心哦!
孟小梦说话又恢复了上海口语,腻心,就是恶心的意思,我知道,作完爱,她就嫌我恶心了。我并不理会她,我继续全神贯注地抠抓着脚趾缝和脚底板,仿佛正在为一只萝卜搓刷身上的藏泥纳垢。
孟小梦一跃而起,尖叫一声:陈陆,你给我起来!你已经发霉了,这个房子里什么都发霉了!毛巾要晒,被子要晒,你这个人,也要晒!
我呆呆地看着她,赤身裸体的丰腴女人全身露出被子,仿佛腐烂的枯叶中忽然长出一朵肥嘟嘟的白蘑菇。我忽然想到,脚气是一种真菌感染的皮肤病,蘑菇也是一种真菌,它们在都喜欢在潮暖阴湿的环境中滋生。我看看我的脚,又看看高耸在我面前的白蘑菇,忍不住张开嘴巴笑起来。我想起母亲的来信,她说:陈陆,快结婚吧,再晚,你的表兄弟、堂姐妹都一个个生孩子了,我已经在出第二拨礼金了。
我想,我的确该结婚了。可是,和谁结婚呢?孟小梦吗?不会吧!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孟小梦结婚,我们只是同居而已。如果过不下去,我们随时都可以分道扬镳。要是结婚后过不下去怎么办?离婚可比分手复杂得多。如果注定要离婚,那还结婚干嘛?
我扭头看了一眼正气呼呼地穿衣服的孟小梦,心里想:如果和她结婚,再和她离婚,那她就是我未来的前妻了。
孟小梦还没成为我的妻子,已经被我默默地叫做“未来的前妻”。我禁不住又一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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