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灯下的感受
——一个摄影记者实习生的疑惑
“动手!”随着一声令下,一群早已潜伏在“黄牛党”中的便衣纷纷对准自己的目标人物展开抓捕行动。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混在人群中的,除了便衣民警,还有几个背着包包的摄影记者。当便衣开始行动时,摄影记者也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相机,一时间,闪光灯争先恐后地打亮,在这样一个昏暗的小空地上显得特别刺眼。
便衣铐人的速度相当之快,短短几十秒,二十多个倒卖火车票的“黄牛”就束手就擒了。男男女女全部蹲在地上低着头,反手戴着手铐。有几个拿着手机的,被便衣大声呵斥:“不准打手机!”便衣们抓住自己的目标人物,算是暂时闲下来了,而摄影记者们仍然热热闹闹地干着活。
我的师父也拿着相机忙着拍照,我是他的实习生,胸前挂着他给的警证,站在人群里看着事发的前前后后。票贩子们低着头,闪光灯却不停地对准他们闪。一个记者从民警手里拿过几张搜到的火车票,捏在手里,展开放在一个票贩的面前,顿时,好几个镜头都凑了过去,闪光灯又齐齐闪亮了。幸好,那个票贩子已经戴上头套,但是我还是可以看见他的眼睛,眼睑低垂着,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无奈么,还是自我的悔过?对,这是绝对不侵犯人权的,人家已经戴上了头套,只是,我想知道,头套里面的他是否有悔意,是否觉得难堪。
那么,那些还没有戴上头套的违法分子呢?在那些刺眼的闪光灯前,他们只能低着头,尽量把面孔隐藏,不敢抬眼看那些在自己周围四处晃动的相机镜头。我心里不太舒服,不禁觉得摄记这样做太不尊重他们,没错,他们是有了违法行为,可是在镜头面前,在公众面前,他们是不是也应该有难堪的心态和遮羞的权利?
我围着他们,慢慢地踱着步,看着这样的场景,初次实习的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个便衣民警拉住我说让我帮他一个忙,搜两个女人的身,看还有没有藏着火车票。他和她们的对话有些许挑衅的味道,我闻到的火药味让我有点怕,可我点头了。“搜就搜!”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站起身,戴着手铐的双手主动自觉地去摸自己的口袋。我对她们说:“对不起,我得罪了。”她微微一愣,看了看我胸前挂着的警证,接着很豪爽地说:“没事!这是你的工作,我们了解。”我伸手去摸她衣服上的口袋,一只闪光灯对准我连续闪了好几下,那个瞬间我心里难受极了,揣摩着明天是不是就会有报纸登出这张某女警对女黄牛搜身的相片。口袋里只有零钱和纸巾,便衣客气地谢过我,然后又呵斥那两个女人蹲下。
警车来了,我看见摄记跟带头的警察队长描述要让车停在何处,要如何让便衣押解黄牛们以怎样的角度依次上车……然后,记者们的闪光灯又开始猛地连续闪耀,从各个不同的角度。而黄牛们依然低垂着头,我不知道他们那时那刻在这些镜头前面想些什么。
我们坐的采访车徐徐地开到了某派出所前面。下车时,我看到了早已到达的警车在那里等待着,应该是在等我们吧——拿着相机向公众传递信息的记者。一个记者大步向前,又走到了队长那里,指挥着该如何让违法人员被押解进派出所。他站在大门那里,相机的镜头侧对着正门,却正对着一块有派出所标记的牌。我看到排在最前面的一个票贩用手臂挡住自己大半边脸,他是在用手挡住镜头射过来的犀利的光么?他是在维系自己仅存的自尊么?民警押着他们鱼贯而入,其他摄影记者们也纷纷找好拍摄角度,低的,高的,近的,远的,刻意的,随意的,快门响起的声音也很热闹,与簇拥的闪光灯一起,点缀了这个寒冷的冬季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