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荷花也叫稻花

叫牵牛花也叫槐米花

叫烟花也叫菜花

叫南瓜花也叫丝瓜花……

 

哪一朵花开在田垄上、池塘里、水中央

哪一朵花插在姐姐或妹妹的鬓角

四季里的故乡呀，都有被花熏蒸的味道

 

如果牡丹花只是开在宫廷里

或者偶尔绣在母亲的衣襟上

那是善良母亲的一次奢华的梦境——

 

原谅她极度疲倦时梦中的向往：

带着那些稻花、枣花、荞麦花

带着那些早熟的稻子、枣子、荞麦子

 

哦，那些低处的

囊括了母亲一生的幸福、忧伤、痛苦和挣扎的花

那些迟开的花却是早熟的果呀

 

它们一年一度在秋风中交出了自己的身子

宛若疲惫的母亲走在卖粮的路上

一朵迟开的枣花打在了她的鬓角

像一只卑微的蚂蚁托着一粒粮食爬上了草尖——

 

看前村人家正身披红花唱大戏

看村后人家正白麻裹身谢人生

 

《夏夜》

 

青蛙的聒噪是夏夜最得意的诗篇

哪些山风、月光、叶子碰撞的窸窣的声响

哦，它们一一经过的我的身子

一一经过我透明、微凉、快乐的梦境：

黄钟有大吕，泉眼细无声

 

 

青藤缠住了菜花蛇的舌信子

蝴蝶正好停留在青藤上

青蛙的气囊里预留好了小弹石

我装好弹弓一箭射去——

 

“啪——”

蛇的七寸被击中

它要报复：呼来蚊子的毒针

唤来苍蝇的铁钳

一场恶梦在夏夜里蔓延：

 

直到秋风扫落叶

蚊子都放不过我一度贫瘠的血库

开始哮喘的老爷爷

在后半夜点起了干青篙的火药子熏蚊子

 

他一边吹着火星子

一边擦拭着熏出的热泪

 

《麻雀飞临》

 

麻雀飞临碾盘大的西元村

群鹅群鸭开始围绕着碾盘唱赞歌：

 

老伙计呀，老伙计

这么多年不见你了

 

你黑了你瘦了你的肚子不是大了

而是秕谷模样的秕谷肚了

 

麻雀飞离碾盘大的西元村

也没有人撒下一把秕谷

 

麻雀最后一次在地头停下来歇歇脚

鹁鸪替它一声声的鸣不平

 

麻雀飞离故乡的龙岸坡时

风中扬过来一把秕谷

 

像风中扬穗的祖父，他的最后一声咳血

擦亮了西元村所有的清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