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烫的记忆  马金龙  

1958年是个狂热的年代。春天，人们作梦都没有梦见，要在离崔家湾镇一里远的乱坟滩建中学。夏天，有人迁坟、伐树、破土动工。到了国庆节，小镇山脚下一线排开20多孔窑洞，那是新生宿舍。10月1日早晨，我和几位同学背着行李，沿着急躁的无定河走了80多里。傍晚，拖着疲惫的身子，踉踉跄跄地踏进了这所中学，扑入眼帘得是碎石、乱砖、散沙、漫土、千疮百孔的大院，不由得心里泛酸。晚上，睡在新宿舍里，席子、山羊毛毡、褥子、被子、衣服潮湿得能拧出水。同学们头一搁在枕头上就进了梦乡，我两肩白天被绳子勒麻了，肩疼腰酸，两脚晶莹的水泡火辣辣地疼，小半夜了，还没梦见周公呢。红日升高3杆了，睁开发涩的眼皮，窗外新教室才砌起一人高的糙墙。吃了3勺勺稀饭，同学们忙着提水、扫地、糊窗纸、清理碎石乱砖、垃圾······1958年是英雄比好汉，看谁走在前的年月，我们干活累了，谁也不愿意舒舒腰。晚饭又是3勺勺稀饭加一筷头粗盐。

10月3日、210名学生投入繁重的建校劳动。我的光荣任务是到十里外的地方抬回伐倒的树。天窄、沟暗、路紧，4人抬一株丈余的粗树，抬扛一压上肩，我的肩膀就像着了火，4人东拉西扯，磕磕绊绊扭在羊肠子路上，返回不到3里路，我的衣服早已湿透了。羊肠子路断了，那位壮的像铁塔似的木匠可怜我，爬下像牛一样驮着树，我们4人扶着树，艰难地爬过那条断魂路。到了傍晚，我像醉汉一样，和其他3人勉强抬回了那株比铁还沉的粗树。

在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岁月里，我们终于朗气地坐在粗躁地教室里，第一课学了一首豪气冲天的民歌：“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一朗诵这首歌，我们心里就涌上一股沸腾的热血。早晨三节课后，吃完几勺勺稀饭，大家到附近的大队大办农业去了。一路上锣鼓喧天，红旗飘扬，歌声嘹亮，攀登崎岖的小路，气喘吁吁爬上光秃秃的和尚头。“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我们开始修水平梯田了，修理庞大贫瘠的地球了。我们是农民的子弟，虽人小骨头嫩，不娇气，都想加入共青团。掏生土、拍地埂、深翻、平整梯田，人人脸上晶莹的汗珠摔成8瓣儿。干上两个钟头，肚里那点物质力量转化成饥饿和疲惫了。也苦了那些年老体弱、从国民党过来的、成份不好的老师，他们也想好好表现表现，累得头上直冒虚汗，说话都喘粗气。小歇一锅烟，接着大干，一个钟头过去了，劳动效率低了。书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高音喇叭大喊：“同学们，鼓足干劲，坚持最后15分钟！”同学们又开始拼命，不过很快就降温了。“同学们，革命加拼命，坚持最后5分钟！”像田径健儿最后冲刺，同学们咬着牙坚持到收工。锣鼓声中，大家凯旋而归了。

吃罢一筷头玉盐加几勺勺香甜的稀饭，黄昏，校院点亮一盏大汽灯，大家端自己心爱的洗脸盆运土，填平校院土坑。人是铁、饭是钢，我们吃了‘钢’，热火朝天，一气干到深夜十二点。一收工，人人头搁在枕头上就梦见了周公他老人家。那觉越睡越香，越睡越甜。睁开眼，太阳公公殷殷地爬上了窗格。“起床了，起床了！”个别人磨磨蹭蹭，夜里他尿床了，尿湿了褥子尿湿了被，捎带尿湿了袜子。他脸红了，一会儿又蜡黄。消息长了翅膀，全班都知道了。男女同学都是革命的哥儿、姐儿，谁也不耻笑人。若再干上一个钟头，说不定尿床的还会是自个儿呢！

修理了几十天地球后，天冷了。简陋的小镇要建一座像模像样的粮站，学校承包运送十多万块砖。任务分到四个班，再扛死肩扛到每个同学稚嫩的肩膀。有的同学吃罢可口的‘晚餐’，利用黑夜和冷月运砖。有的凌晨3点起床运砖，砖窑到粮站5里路，虽然有的同学手冻肿了，脚冻烂了，天冷冷不了热心，地冻冻不了决心，不到10天，人人都出色地完成了光荣的任务，个个脸上充满了“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的豪气，多多少少给学校挣回了一笔争气钱。

滴水成冰，我们又干了一件敢为天下先的事，决定在两亩水地放亩产万斤粮的大卫星。同学们把校门外的两亩地翻了5尺深，浮土堆高5尺。在深坑的同学咬紧牙扔土，扔到地面丈把高的土上，然后把大粪和浮土拌匀、填平，那万斤卫星田比邻近的川地高出好几寸，疏疏地、松松地、沃沃地，像一块膨胀的巨大的蛋糕。第二年一开春，我们用无定河水灌溉万斤卫星田，哗哗的水流涌进畦口，就默默地潜入地里，隐起活泼的倩影。等得烦了，我们坐在万斤卫星田看小说、说笑。地皮是干的，忽然几个同学的屁股陷在稀泥潭，这情景和过草地的红军惊人地相似，同学们边跳边跑，哇哇大喊。我们在卫星田播种了玉米，夏田我们在玉米林里看书，玉米拔节声时不时地响着。万斤卫星田如海，比郭小川的名诗《甘蔗林——青纱帐》还有韵味、还有想象力。

秋天，尺把长的玉米棒挂满了十多孔窑洞墙，颗粒比珍珠还饱满漂亮。尽管我们看见那玉米棒就想流口水，但谁也舍不得吃一粒，敲锣打鼓把跃进粮全部卖给国家。那时还没有化肥，卫星田亩产达2000斤左右，听说荣获全省青年卫星田第二名，得到省报表扬。深翻地我们创造了国家记录、世界记录，至今没人敢破我们毛头学生娃娃的记录，产量破了省级记录。说亩产万斤粮是浮夸风，说亩产2000斤是自豪和光荣。

从10月3日到放寒假，刚足100天，210名学生娃娃在修水平梯田、翻卫星田、建校园、粮站建设三条战线都打了胜仗。冷淡文化课我们吃了大亏，像牛一样的劳动使我们懂得了什么叫苦、什么叫饥、什么叫奉献。我们学会了珍惜团结友爱的集体、珍惜创业的果实、珍惜党的实事求是的优良传统和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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