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小到大,我所了解的郑和都是一个伟大的航海家和探险家,似乎从来没想过别人可能不这么看。
前些日子在科伦坡参加一个中国-斯里兰卡企业家的论坛,一位中国企业家关于明代航海家郑和的发言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
在那个论坛的开幕式上,中方一位级别不低的代表应邀发言。在枚举了中斯两国巨大的经济合作机会之后,这位代表追溯中斯两国友好交往的历史曰:一千多年前,中国晋代高僧法显来斯里兰卡游学,带动了两国的文化交流;六百年前,中国明代航海家郑和在下西洋过程中多次来到斯里兰卡,促进了两国的贸易发展。接下来,这位代表总结说:我们要做现代的法显和郑和,把两国的友好交流进一步推向前进。
以中国的观点来说,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发言。但斯里兰卡方面的反应却有点让人尴尬。
在中国代表发言之后,当天主持整个开幕式的一位斯里兰卡“名嘴”非常严肃地说:我们都知道郑和在斯里兰卡做了一些什么,他带领军队在这里打仗,他俘虏了斯里兰卡国王并把他带到中国反思错误,中国为斯里兰卡指定了新的国王。会场的气氛这时有一些紧张。幸好这位主持人接下来话锋一转,说:现在不是战争和虏获的时代,我们需要的是贸易与和平。
显然,斯里兰卡人对那段历史的理解和很多中国人的理解有很大不同。耐人寻味的是,中国史书的记载却更接近那位发言人的描述。
《明史》在谈到郑和到访斯里兰卡这一段时是这样记载的: “六年九月(即1408年9月),再往锡兰山(即当时的斯里兰卡)。国王亚烈苦奈儿诱和至国中,索金币,发兵劫和舟。和觇贼大众既出,国内虚,率所统两千余人,出不意攻破其城,生擒亚烈苦奈儿及其妻子官属。劫和舟者闻之,还自救,官军复大破之。九年六月献俘于朝。帝赦不诛,释归国。”这位整个王室都被郑和掳往中国的“亚烈苦奈儿”,就是当时斯里兰卡僧伽罗国家科提王国国王维拉·阿拉卡斯维拉。在他被掳往中国之后不久,当时的明朝政府给王室施加压力,要他们另选合适的人接替王位,于是,在明朝的直接干预下,波罗伽罗摩巴忽六世登上了王位。
当然,郑和船队在经过斯里兰卡时也曾向当地寺庙布施,向各种宗教表示敬仰,记载郑和布施情况的郑和碑至今仍然保存在位于科伦坡的国家博物馆里。但为数不少的斯里兰卡人,对郑和将自己国家的国王掳到中国一事难以释怀。
去年是郑和下西洋600周年纪念活动,中国为此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纪念活动,作为一个驻在郑和多次经停之地的记者,我也曾奉命写文来纪念这一重要历史事件。在这个过程中,我对郑和在斯里兰卡的活动有了较为清晰的了解。但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强调的一直是郑和在斯里兰卡和平友好的一面,而对两者之间的战争,轻轻带过并且加上我们自己的解释。即使如有些学者所言斯里兰卡当时的国王在本国不受欢迎,即使他敌视郑和,但这能成为我们发兵开战并将其掳回中国的理由吗?
我们不否认郑和是伟大的航海家和探险家,他的行为即使在几百年后的今天看来,仍然是一种壮举。我只是想说,在谈到这段历史时,我们是否应该顾及一下其他人的感情。尤其是面对像斯里兰卡这种曾经与郑和船队有过武装冲突的国家时,我们是否应该更慎重一些。
今天,中国已经成为一个世界性的大国,我们的官员、商人游走于世界各地,如果他们头脑里装的都是这种错误信息,可想而知,在他们所到之处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我们一直要求其他国家,特别是给我们造成过伤害的国家正视历史,我们自己是否真的在正视自己的历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