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各位，本人从此在这里写专栏了。本人保证：我提供的影像都至少是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都与中国最主要的问题相关。中国问题是什么呢？可以是吸毒、艾滋病、污染、非典等等。近来比较著名的摄影师卢广就拍了这样一些照片，2003年曾以《乡村艾滋病》获得平遥摄影大展的银奖，不久前更以其《中国的污染》获得美国的尤金 史密斯大奖。搞摄影的人知道，这史密斯可是泰山北斗。卢广的这些主题，当然也很重要，然而，我仍要说，这只是中国的表象，它反映出的中国问题，并不比同一首歌、陈冠希、春晚、蜗居或光鲜的摩天楼更多。

卢广的这些题材，广州摄影师邓勃恰巧都拍摄过，还多出脱衣舞、卖淫、地震等项目，也还不差。那是记者的本能所致。但他不会吹，不太会上位，没当一回事，所以竟然连一个展览都没做过。今年的连州摄影大展，我为他策划展览。我说：你拍的耸人影像够多了，但我只想选择一组广东村庄的肖像，它们一点也不耸人听闻，可以说平淡如水，然而，事关中国本质。

中国本质，首先可以说是村庄问题，也就是家园的失落问题。

目前的中国，正急不可耐地奔向全球化消费主义的怀抱，其兴奋程度可以用发情来形容。在这一条不归路上，尤其以乡村社会的分崩离析让人心痛——这包括村庄的空心化、民俗的中断、组织的无力。乡村面对城市，失去文化自信和社区尊严，如同我们的城市面对西方一样。我认为，中国乡村社会，作为一个整体已经破产。

当然也有例外。在国家的边缘，还有残存的相对经典的村庄，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城市化洪流中的诺亚方舟，村民们在这个信仰真空时代又找回传统的精神源泉。邓勃的家乡雷州就是这样。每到春节，各村都要举行盛大的游神活动，有时全村人全部化妆参与，成为确认村庄“存在”的最重要的事件。这其中，傩舞、占卜、祭祀、神灵附体等系列仪式，连接着汉文化最为悠远神秘的一部分，实在是极其珍贵的文化遗产。我也曾躬逢其盛，这些仪式的盛大、强悍、快乐和它给予每个村民的精神力量让人惊奇。这样的村庄，虽是主流之外的“异度空间”， 但在我眼里，却是了不得的精神高地。

邓勃就像村里的打工仔一样，也是走出村庄到城市谋生的一员。他到了一个堕落世代，也拍摄过那些刺激神经的照片，但就像一个尝尽人间风月的浪荡子最后常常做上住家好男人一样，他回到家乡那充满魔力和诗意的现实。于是，《村庄》具有时下摄影界少见的平静气质，乡亲和景观，在一刹那间完美地结合，富有尊严，散发光芒。这种神气十足的自信，在中国已很少见！

城市与乡村，这两种现实有一种对应的关系。事实上是现实的两极，正反两面——庙堂与江湖，现代与传统，过去与未来，还有，世俗与神性，浮躁与静默。我们的现实在这两极间展开，这个专栏的话题也在这两极间进行。我认为，当下“先进”的一极，所谓的主流已“精神”恍惚，令人忧虑，此时有必要去关注另一极，回到原点去想问题，也许我们可以有这么一种理想：在更高的层次上重归村庄，在普世价值的指导下重归传统。所以，邓勃的《村庄》，是一个珍贵的文本，这样的村庄不只是南方田园社会的“最后”的肖像，也是中国走向未来的一个出发地。

                                     像钉子一样插进这块土地——评蒋志新作

 崔健曾有一首快得发疯的歌曲，《像一把刀子》，快到听不清楚。当时的磁带，这一首恰巧没有歌词，大约是因为太尖锐了。不知林贤治先生从那条门道搞到歌词，抄给我一份，歌中这样唱道：

“我手中的权利就像一把刀子，它要牢牢地插进这块土地！！”

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事情。到了2007年3月，时代进步了，重庆杨家坪出了个吴苹女士，公然将这歌词变成了现实：在一个巨大的坑中，她的房就像一把孤零零的刀子；伴以她老公的武术动作，还有煤气瓶和五星红旗，这一场景仿佛严正的宣告：手中的权利也像一把刀子！

此时，刀子已俗称钉子。

深圳有个先锋作家、摄影家，名唤蒋志。早期的摄影作品叫《木木》，是从地摊上买到的一个小女孩木偶，他命名为木木，让她面对大海，置身林木，穿过废墟，拍下一张张彩色照片，像一个小女孩怯怯地去看世界，浪漫而温暖。我想，这个小木偶，可能就是他的内心吧。

他的内心，在2005年以来变成夜晚的一束光，打在一个个都市场景中无助、惊慌的青年人身上，有时那光还让人飞升起来，像是将人导向天堂。这让人想起《圣经》里那著名的一句话：要有光，就有了光。

蒋志是将自已想像成上帝，给每个可怜的当代人一束关照吗？我不敢断定。作为观念摄影，蒋志的这个光系列是相对含蓄的，也是多义的。这个系列的作品，每一张的名字都是《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变得……》句式，有时是“变得虚幻”，有时是“变得不可思议”。

这些场景都是他安排摆拍的。到了2007年3月底，蒋志的光终于打上一个现实事件——那颗钉子。

在“最牛钉子户”被拆前的最后几天，蒋志在旁边的一幢楼房上，架上了一支大功率的追光灯，让一束强光刺破黑夜，直射孤楼，仿佛万众的瞩目，聚成了一束真正的关注的光。

当然，我宁愿认为，是那孤楼向全世界散发出自己的光芒。是的，它照亮着我们，照亮着我们的权利。从此，反搞暴力拆迁成为这两年的一个热点，到去年底，政府更是表明要废除旧的拆迁条例。

对于拆迁，尤其是对北京胡同等历史文化街区的拆毁，我也是深恶痛绝。我也写过一两篇评论，对拆迁有很绝对的看法：拆迁必须有业主同意！补偿应在同地同等面积新房市价之上！任何公共利益不能取消个人利益，换言之，强拆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可以！

吴苹和蒋志的这两束光，是打到我心坎去了。蒋志的作品也许不如他以前的完美和复杂，但是，他开始直接关注当下事件。对当下发言，正是当代艺术的立身之本，和新闻事件的结合，已暗暗成为观念摄影的一股小的潮流。2009年12月，蒋志的这张作品在连州摄影节的一个车间里展出，作品题名为《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变成钉子》。这车间很暗，他也只展了这一张大照片，但我却觉得，这一束光，已把周围照亮，并且穿屋破瓦，四处放浪。

       （肖的读报系列中的一张。这地方可参见无铭桥一文，我们一起去的）                        

                  沉默的大新闻——评肖萱安《读报》系列

    新一期《当代艺术》杂志给我寄了一份，报导了去年底的连州摄影节，将老朋友肖萱安的一张照片放到两页那么大：四川地震遗址上，老肖靠着一位菩萨读报，那报纸在燃烧。

    我仿佛闻到了报纸烧焦的气味，因为当时我就在场。编辑给这张照片上压上大标题：“新闻摄影死了吗？”倒挺贴切的。联想到美国几份大报的破产，《纽约时报》去年的大裁员，我们还还可以顺着提问：报纸会消亡吗？

当然，肖萱安的本意是不在于此的。

犹记2003年5月底，三峡蓄水正在疯狂进行中。我们在神女峰下相遇，不及多说什么，时间紧迫，他帮助我做起埋下黑匣子的行为艺术。我将“记忆”埋下江滩时，他突然说：“我在路上用报纸剪了很多纸钱，可以撒起来吧！”我的直觉，这是很有意义的。于是日暮途穷的时分，我们埋，我们撒……

“捷报飞来当纸钱。”这个纸钱，应是将报纸作为一个时代的信使，把当下信息送给未来。当然，也可以说是象古人杀仇祭祀一样，让报纸的“理直气壮”灰飞烟灭，以告慰土地与生活的在天之灵吧。

老肖对报纸的利用还在继续。2005年开始，当我们又一次走上三峡库区的路，他开始读报纸。但凡有点意思的地方，他会停下来，找个位置，然后严肃地同我商量说：“我读一张报纸吧！”他读的报纸，都会起火。起火的刹那，咱们都很过瘾。有时山野中也难买，坐车坐船时，他会收起乘客扔下的报纸，不动声色，两边一望，像是做小偷似的。可见报纸有时也金贵。到了“现场”，要看看是哪一个版面，最好是政治明星，还有娱乐明星。这些“主流”是最合适的，适合在贫穷苦难的土地上，烧掉。

我们是真正的“同道”。几年下来，他这《读报》系列，差不多都是我帮忙按快门的，但我竟一直没有问他的本意如何。我们早已会意。我想，艺术作品总可以作多种解释，比如这燃烧的报纸，可以说意味着情况紧急，意味着此刻、此地非凡，意味着干掉主流，是纸钱含意的强化吧。我也曾给这个作品取了另外一个名字：《大新闻！》。总之是烧起来啦！事儿大了！快来看哪……燃烧，就又是一个伎俩，引你来关注真正的大新闻——那焦灼的现实。

老肖本人传来的介绍文字，却是一首诗，里面写到：

“报纸,让我闻出了焦糊的气味

    我感到新闻的崇高,我充满敬意”

这是一种反话。烧焦它就意味着再也不相信它。后面他又写道：

“我读着---我读着----我读着

    我站在这里,想握住燃烧的光芒

    紧紧盯住老树、古墙和江水

    紧紧盯着惊心动魄的每一幕

    我心蒸腾,你们仍在抢夺,新的劫掠”

很明显，他否定着那些以报纸为象征的一些势力，同时肯定脚下被边缘化的土地，那土地没有燃烧或已给烤焦，但真正地光芒万丈。可以说，这是近年国内最深刻动人的行为作品之一。多年以后，子孙们也会见之一动：在那个信念缺失的时代，也有人坚定不移地强调中国的真实，并形成另一套有力的话语。

再说回开头的话题，这个作品也确实额外地警告了我们这些报人。我想，纸媒危机不全怪电视和网络，它更因为没有说真话而失去人心。报纸是公器，新闻本崇高，是古典精神的守护者，在这个意义缺失的年代，意义要靠报纸展现，而报纸更是靠意义活着，本还可以大干一场。但现在意义让位，报纸焉附？办好报纸或葬送报纸的秘密就在这里。

顺便说一句，作为艺术家的肖萱安，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

 

 

                                      荒诞之舞 ——评王宁德〈在小镇上舞蹈〉     

 “我热爱她们，她们的名字是……”每次打幻灯，王宁德面对这些照片，都要做深情状地喃喃自语——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此时王宁德的样子和他的拍摄对象一样，常常人戏不分，在这难分之际，他知道，迷惘的魅力会散发开来。

我是最早读到《在小镇上舞蹈》这组照片的人。1997年的一天，他来到我的办公室，简单地说了一句：“给你看些照片吧”，然后就认认真真地在报纸上铺开十几张照片，然后就等着我的反应——他所喜欢的戏剧化的反应。

我也确实是目瞪口呆。仅技术上就让人吃惊。那时他所在的羊城晚报够意思，给他刚买了莱卡M6，加上柯达Tri-X 胶卷，分析纯药水，依尔福绒面相纸，这最佳组合一下子把常见的中西技术差距消弭于无形。当然更重要的是其内容。那是他在潮州地区拍摄的大蓬表演。良久以后，我说了一句：

“这是近几年中国最好的报道专题。一组照片可以反映当下中国！”

事隔多年，我仍不改这个评价，而中国的本质也并无多大改变——

置身于一个转型期，置身于汇聚古今中外新老土洋的珠三角，王宁德曾与我探讨过，当下中国的实质可以用“荒诞”来总括。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因素都怪异地结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戏剧化特征——这是这个时代，也是这些照片。动作还象集体操，身上的衣服却已经很少；演绎着想象中的西洋，而布料和式样都还很老土；模仿着电视上的时尚主流，而身体肥胖，眼神怪异……

“咿呀呀咿呀呀咿呀呀，”王宁德介绍时会矫情地舞动双手：“那是一首印度舞曲”。

这是我们河南农村姑娘的印度舞曲。那姑娘的白眼，仿佛八大山人的鸟儿一样，在对整个时代无声发言。这张具有严格的图式和影调控制，有如罗马式浮雕，更能脱离某种“现场感”而直入本质——可称为之艺术。在另一张照片中，另一个演出团扮演“唐僧师徒”演完后未卸装也来看“三点式”，荒诞色彩更为突出，直接。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物。大蓬因这个时代而生，也成为一个时代象征，也成了创作的热点之一。同题还有吴文光的纪录片，彭祥杰的摄影，也同样有一定影响。这不是偶然的。一个舞台上有全部的中国。

王宁德的照片，因为和拍摄对象的约定，五年后才拿出来在《城市画报》发表，并参加2002年平遥大展，当即为法国文化部委托蓬皮杜艺术中心收藏。王宁德为辽宁省宽甸人，生于70年代初，现居北京。 

 

 

                             某一天，我们被催眠——评王宁德《somedays》系列

十来年前，某一天，王宁德从廉江的麻风院拍回来一些照片。还记得有一张是麻风父亲给女儿洗澡的照片，比尤金?史密斯不惶多让。照片登报后感动了东莞的一位老板，孩子被收养了。

但是，王宁德并不看重他这类报道照片，也不在意这一次的成功。他诚恳地说起这样一个观点：

“我经常想一滴水、一片云和一种气候的关系。我帮了这个采访对象，只是给她一碗水；帮一群人，只是造就一片云，但我若从事艺术，那是改变一种气候……

不久他就斥资买了新的120相机，在广州郊区租用场地，雇用普通人作模特儿，订制服装，聘请化妆师，神秘不宣地干起来。2003年初，王宁德在羊城晚报一间洗手间改成的暗房里，用并不算好的富士放大机和英国凯锐相纸，艰难地放出一套十吋照片。这就是《somedays》系列。

他将照片摊在办公桌上，我也有幸成为第一个观看者。“从此，悲剧的长卷缓缓打开。”他很自信地说。此时，他已倾囊而尽，没攒下房子车子，工作十来年就落下这组作品。这一把赌对了。他携带作品到了北京，不久，一张价值数万。这让让他能辞去工作，成为自由的“气候工作者”。

那时，雇佣模特并作情境摆拍的还不算多，大多是单张的政治波普，并由艺术家而入影像圈完成。王宁德则以摄影师身份进入当代艺术，将良好的摄影功底与观念创作融为一体，创造了一个完整的记忆国度。作品事实上全部由各种象征组成，精密到可以作一种数学分析，浓度高者才会出现：海军衫，中山装父亲，标准的公园，扑克，列车，偶尔瞥见的肉体，虚假的花朵，破旧的假山，革命时代的云――只有白云。等等。这些是一个红色国度的少年成长的“标配”。 他试图将新中国五十年的生活典型化、抽象化。这种“模型影像”，如同他说的“气候”，是一种通用的东西。

当然，最明显的是所有人闭着眼睛。那是因为集体的被催眠，也许含有作者“梦回”的需求――王宁德反映了一代人的成长疼痛，和对那个疼痛时代敝帚自珍的一些迷恋。也许还有一种不妥协的意思，广东人叫做“冇眼睇”，就是看都不想看了。

也有评论家朋友认为中国人不该是这样的。我想，其实，我们的确曾将灵魂和理性交出去，在有些时候，和僵尸又有何区别？我们总在被灌输着什么，给灌输了很多年，到某一天，我们就上了最后一课，然后解散，然后把我们突然投进红尘漫天的消费洪流中，我们这才发现，我们已被“铸定”，无法把握、适应。王宁德近年还回忆道：

“2004年，父亲去世。一点一点地，我意识到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是他。我们都经历过反叛期，整日想着自己多么地自成一体。现在却总会忽然一闪，在自己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那么相似地思考和生活，有好的也有坏的。你无法摆脱这件事，它无法改变……”

这里有非常深刻的东西，是一两代人的心路历程。形成真正的独立人格是非常艰难的。王宁德的《某一天》，让我们总结了过去，因此才能了解现在，并寄希望于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