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奶奶今年94岁了,一个月前不慎摔骨折了腿。也许是过多地吃了镇静药,有时神智不太清醒。想起往事,她总在不停地哭,看到奶奶这样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
奶奶是独生女,出生在江苏南通郊县乡下一个生活很殷实的家庭。由于家庭经济状况很好,奶奶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17岁那年考上了上海一所大学,可由于是三代独传女孩,太爷爷和太奶奶为了让奶奶继承家业,说什么也不让她出去上大学。在太爷爷和太奶奶的精心安排下结了婚。
不久奶奶就有了儿子,不幸的是在儿子刚刚两岁时,爷爷就因病去世了。奶奶和儿子相依为命。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年轻女人带一个孩子何其难啊!无奈,在儿子9岁时,奶奶又一次招了上门女婿。
再婚后的奶奶没有再孕育孩子。她领养了一个女儿,她把全身心的爱都倾住到了这一双儿女身上。
1943年她12岁的儿子参加了八路军,奶奶成了抗属,常常被伪军抓起来,让她去把当八路军的儿子找回来。知书达理的奶奶任凭打骂侮辱,总是说:“不知道儿子在哪里。”每次都是家里人用钱把她赎出来。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她把刚出生不久的大孙子带回老家一起生活。孙子高中毕业后到父母所在单位参加了工作。
记得八十年代初,奶奶听说孙子有了女朋友,专程从老家来看望。初次见面的奶奶非常热情,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其实我一句也没听明白。当奶奶了解到南北方口音的差异后,就不再给我说话了,而是亲热地把我拉到写字台边,拿出本子把要说的话写出来。记得奶奶第一次写的是:“认识你很高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都要珍惜这缘分啊!”我接过笔写下了:“好!”奶奶乐得直笑。
我们结婚时,奶奶为我缝制了一件非常漂亮的緞面棉衣,做工可以和商店里的成品娉美。后来我们有了女儿,乐得奶奶从老家寄来不少她亲手为女儿做的衣服。奶奶每年都要给我们的女儿做棉衣,织毛衣。奶奶织的毛衣算不上新潮,但的确很别致。老年的奶奶把她全身心的爱都给了我们。
1998年,后来的爷爷去世后,奶奶和她唯一的儿子在一起生活。由于我们相距不远,奶奶常到我们这里来,每次来都为我们洗刚换下的衣服,不论是内衣还是外衣,都会被她搜集出来洗得干干净净,还用熨斗熨得平平展展。我们上班后她就在家整理家务,拆洗被褥,擦桌子、柜子,把墙角旮旯打扫得干干净净。我不忍心她这样做,在纸上写了:“您休息,这些事由我们来做。”奶奶看到我写的字后接过笔写下:“你们上班都很忙,我闲着没事,人要经常活动才行,做这点事我是锻炼身体呢。”我写到:“您可别这么说,您毕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要多注意休息和保健才是啊!”奶奶又写到:“生命在于运动,我八十多,比起一百多岁的人还算年轻人呢!”我看后哈哈大笑,写到:“我知道您为什么长寿了,您的心态真好!”奶奶写到:“人要为希望活着!”
奶奶在生活上对我们的关心、帮助,使我没齿不忘,奶奶教给我战胜困难的勇气却使我受益终身。记得有一次我问奶奶:“您一生中经历了这么多的不幸,您是怎么挺过来的?”
奶奶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
第二天,我下班后看到奶奶给我写了满满三页纸,大意是:“人生会遭遇许多事,其中很多是难以解决的,这时心中会被盘根错结的烦恼纠缠住,往往不知如何面对?会痛苦、会烦恼、甚至连死的念头都会有。这时一定要静下心来思考,找出最佳的解决方法。凡事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人生最重要的是永远看得起自己。”
“ 其实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遭遇不幸,不要被困难吓倒,不要把困难写在脸上。要积极想办法解决困难,要有坚韧不拔的精神,有的时候胜利者,往往是能比别人多一分坚持。即使精力已耗尽,即使钱财已用完,即使受伤,即使病倒,即使遭受到灭顶之灾,但还是要咬牙坚持!因为人有强大的生命力,即使在落魄时仍然会有一点点能源残留着,用那一点点能源战胜厄运的人就是最后的成功者。 还有在物质上不要和比自己强的人攀比,我只看我所有的,不看我所没有的。有时要相信命运,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抢也抢不来,索性不要去抢......”
看到这儿,我不由地为奶奶鼓掌,奶奶坐在那儿,满足的笑容从她的嘴角荡漾开来,眼睛眯得更小了,有一种永远也不被击败的傲然写在她脸上。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不觉两眼湿润起来。
许多年来,奶奶的人生感悟一直在我眼前跳跃:“当遭遇困难和失败时,不要轻言放弃。只要鼓足勇气,坚定信念,朝着目标不懈努力就一定会柳暗花明,梦想成真。 我只看我所有的,不看我所没有的。”我想奶奶用一生经历总结的这些话将永远鲜活地印在我心上。
今天,看到奶奶痛苦地躺在床上,清醒时拉着我的手笑,连说带比划:“等我好了还去你那里帮你们洗衣服,洗碗、擦桌子,我会干得很好的!”
“好!等您好了我来接您!”我总是这样对她说。
糊涂时,奶奶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地说:“你就是我中学时的同学和好朋友石景雯,咱俩都考上大学了,你上了,我没上。我后悔一辈子啊!”每当听到这儿,我的眼泪就会止不住地溢满眼眶。为出生在那个不幸年代的奶奶悲哀。
这是2007年5月奶奶摔伤后我写的文章,三年过去了奶奶仍“以床为伍”艰难而坚强地活着。三八节来临之际,送去我对奶奶的祝福:祝她老人家幸福快乐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