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子爱上了三哥哥     

                               马金龙

三哥哥今年一十九，四妹子今年一十六。

人人说咱二人天配就，你把妹妹闪在半路口。

这首歌叫《三十里铺》。三十里铺是陕北绥德城东三十里路上的一个山村。三十里铺虽然藏在山沟沟里，却是东达太原，西通银川的必经之路，自古是帝王家重要的驿站，因此，官府给这个偏僻的山村命了个名叫三十里铺。绥德是天下名州，三十里铺是方圆百里的名村、名铺。过去上任的、赶考的、经商的、赶牲灵的，来来回回都要在三十里铺打伙歇脚。三十里铺隔墙两家邻居出了两个人尖子，小伙叫郝增喜，是个茂腾腾的好后生。戏场、秧歌场多少小媳妇、大姑娘偷偷地盯上他：“和戏里的吕布、赵云一样英俊”。女的叫王凤英，见人非笑不说话，尊老的爱小的，做鞋、绣花、剪窗花、比织女的手还巧，扭起秧歌像个打灯蛾，水上飘。增喜和凤英躲过人相好了。增喜种地是个行家，拦羊是个把式。羊群有贪嘴的顽羊，没本事的羊拦人，有本事的人拦羊。增喜拦羊一上地畔，放开喉咙唱起《五哥放羊》：“正月里正月正，正月十五挂红灯。红灯挂在大门外，单待我的五哥上工来……….”

增喜唱的满宫满调。凤英正在阳坡坡拔苦菜，抬起头听呆了，“小妹子哥哥唱的美不美”？“厚脸皮鬼，谁是你的妹子你是谁的哥？拦羊嗓子回牛声”。 “不想听你转到背洼洼，想听坐到这达达”。凤英咯咯地笑：“不想听、不想听！”人却恋恋地靠在增喜身边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唱《五哥放羊》。越唱嗓眼越热，喉门越甜。歌声悠悠地

飘荡在上空，空气也热了，甜了。地畔上窜上几只顽羊，偷袭了凤英多半筐嫩格水水的苦菜，筐子轱辘辘滚下山坡。急的凤英一纵跳起来：“上了贼船了，人脸皮厚，羊比人脸还厚。”“唰”一石飞出去打中了羊角，几只羊拔腿乱逃。增喜猛虎下山扬起一股烟尘，忙忙地追筐子去了，乐的凤英哧哧地笑。“凤英，你唱《拔苦菜》。我好添把手帮你。”“白格生生的脸脸太阳晒，妙格条条手手拔苦菜。”增喜陪着凤英唱，两人在地里头碰头，肩并肩，不知不觉拔满了一筐流奶水水的苦菜。忽然凤英在增喜背上打了一拳；“快看，崖畔上鸭蛋酸枣红格丹丹！”“你唱《打酸枣》，我给你摘满满一兜兜红酸枣。”“这一枝青来那一支红，还有一枝枝透心爱死人！”“拦羊哥哥真捣蛋，两只眼只朝妹妹脚片片看。”“没良心的，我在悬崖大气不敢出，手扎出血珠子，两腿筛糠哩，为你摘甜格丝丝酸，酸不溜溜甜的红酸枣，你那张喜鹊嘴还欺负老实人！”凤英兜兜装满了红酸枣。凤英给增喜喂了颗红酸枣，自己满口满口地吃。“凤英，酸枣甜不甜？”“甜。”“甜到哪里？”“口唇唇，牙边边。”“把酸枣还给我，我喂鸟去呀！”“吃到舌尖尖，甜到心窝窝。”俩人吃着唱着，两双眼像有钩钩，拴住了两颗心。太阳爬上高畔了。“凤英咱俩胆太大了，村里人知道不得了，以后要偷偷地见面…”“我嘴对中你的耳朵门门说悄悄话。”“对，不敢在人面前唱信天游了。”凤英不敢久恋，笑盈盈地告别了增喜，像打灯蛾一样飞走了。

夜里，凤英睡成一条美人鱼，弯成一弯月亮弓，睡不着。数了半天窗格格睡不着。爬在窗前看了半天月亮，睡不着。强迫自己合住上下眼皮，面要偷偷地见，话要悄悄地说，歌要心里唱………迷迷糊糊，凤英看见大门掛上了红灯，增喜笑眯眯的给她兜兜里装酸枣，墙头二嫂像喜鹊喳喳叫：“凤英好口福，二嫂我害娃娃没人给我摘酸枣！”……娘说：“死女子，睡觉前后炕乱打滚，口里还胡说啥哩！”醒了，伶俐虫凤英胡打岔：“二嫂抢我手里鸡蛋呢！”

凤英背着人，用五彩线绣荷包。她不敢绣鸳鸯戏水，绣了喜鹊登梅。小小荷包暗藏机关，一枚口含钱，拴着红红的同心结。七天七夜后，她把绣好的荷包藏起来。趁羊出坡，前不见人，后不见影，凤英把那只储爱藏情的荷包递在增喜的手心里，翩翩地飞走了。增喜忙把荷包贴在怀里藏了。羊赶到荒坡荒崖上吃草，增喜坐到地畔上，掏出荷包，眼就直了，九朵梅花不离不弃，凸凸地堆起来，红红的、艳艳的，如果让蜜蜂看见了，还以为是真的呢。两只喜鹊是飞？还是落？嘴对嘴那个亲热劲，是逗嘴？说悄悄话？还是唱情歌？”羊上地畔乱啃麦苗。对面山上翻地的喊：“羊跑青了，羊跑青了！”增喜忙藏起荷包赶羊去了。

1937年初夏，刚出山的太阳朝着凤英笑，山丹丹在凤英的墙头开得像一把火。凤英抓一把黑豆渣渣给花追肥，然后一铜马勺一铜马勺浇水，口里低低地唱：“西墙开花东墙红，妹妹迟早是你的人。”那歌谁也听不清。隔墙的二嫂看见了：“妹子，你那花送二嫂好吗？”“你勤腿勤手为啥不出山？”“山丹丹花长在哪里？”“阳坡坡、背洼洼、山顶顶、沟岔岔。”“你日哄二嫂？那花长在有情有意的地方，要有情的人儿采，栽在有意的人心上，浇了牛郎担得清泉水，那花才在有意人的心上开，开得红格丹丹呢！”凤英脸上腾起红云，“我告诉二哥缝你的嘴。”“缝了媒人的嘴，你要找个哑巴女婿。”村里几个年轻人知道凤英爱山丹丹花，上门给凤英送山丹丹花来了，结果一个一个被凤英堵回去了。

增喜和凤英虽然转入地下活动，还是被双方父母觉察到了。凤英的娘认为增喜是个正正气气的好后生，凤英是明事明理的好闺女，很乐意二人真心相爱。增喜的父母极力反对两个年轻人的婚事，自己的儿子人俊心俊本事俊，哪里找不下一房好媳妇。常说远亲近邻，谁兴男女私定终身？二位老人逼增喜把那双千层层底布鞋、二鱼戏水的花鞋垫，红色金字双喜的红肚肚退给凤英。伤风败俗的女子不能进郝家的门！“我和凤英在太阳下走的端、站的正。”增喜的父母上了凤英家的门，“你再胡骚情我家增喜，叫你下不了台！”凤英的解释，辩白遭到了一顿痛骂。千层层底鞋、花鞋垫、红肚肚劈面抢脸扔过来。增喜的父母速雷不及掩耳，给增喜定亲了姓常的姑娘，酥酥的红点点果馅未过门的儿媳妇吃了，一对银手镯戴在常姑娘手腕上了，斗米斗面给了亲家母；喜日子择了，吹手定了，客人邻居贺喜来了；增喜不抱米斗也得抱，不背媳妇也得背，不进洞房也得进，不想同床还得给新娘脱红袄袄呢；增喜回门还要给岳父母大人叩头拜福哩！小姨子拧你的耳朵还得笑哩！增喜的姥舅、娘舅、爷爷奶奶、伯伯叔叔、族长、倒灶鬼媒人、丈人丈母、妻哥小舅子，八方诸侯大联盟，对增喜扯硬弓的、下迷药的、施连环计的，增喜是蜘蛛网中的蚊子，越挣扎越网的紧。1938年的一天，增喜家院子唢呐奏起热火朝天的《将军令》、《大摆队》、《下江南》，宾客猜拳喝酒唱曲儿，隔壁的唢呐声、欢笑声、歌声，那是唐僧给孙悟空念紧箍咒，凤英的头疼得快要裂缝了。天不明，凤英偷偷地跑了。

凤英一气跑到和增喜唱《五哥放羊》的地方，泪珠一滴一滴滴到被退回的千层层底鞋、鞋垫上……

山丹丹开花背洼洼红，哥哥成了人家的人。人家成双我成单，好比孤雁落沙滩。那歌别人唱，演戏的唱，抽泣的凤英气出不匀，话说不成，那有心思唱歌，凤英这辈子不唱那勾魂的歌了。清清白白的凤英不想寻短见，否则长上浑身嘴巴也说不清了。天黑了，昏头晕脑的凤英一步一步回到了黑窑洞。隔墙闹洞房翻了天，凤英用被子蒙住头，棉花塞紧耳朵……凤英半个月没出门，人瘦了，双眼皮成了七层层花眼皮。

三个月后，村口老槐树前，凤英和增喜头顶头碰面了。“凤英……”增喜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我等你！”凤英像个东倒西歪的草人儿，头也不回哭着跑了。一年过去了，凤英和增喜在社戏场相遇了，沸腾的人群谁也没注意到凤英和增喜。“凤英，我把你闪在半路口……” “我等你！”凤英痴痴地望着增喜。半天凤英走了。增喜连个人影影也望不见了。

凤英失恋了，明里、暗里年轻人登上门来，媒婆媒汉纷纷登上门来，一个一个被凤英堵回去了。增喜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五尺一堵墙，歌飞不过去，话传不过去。家内有眼，墙外有耳，众人的眼睛能剜一箩筐。凤英瘦了，增喜瘦了，新娘也瘦了，山瘦了水也瘦了。

又一年的春天，就是增喜和凤英唱歌的那个阳坡坡、地畔畔，俩人见面了。“凤英，你该找个可心的人，你一天不出嫁，我心里像刀子扎!”“毛主席在延安还提倡婚姻自主哩，我没拉你的手，没亲你的口，没和你唱一句酸曲，说一句下流话，凭什么说我伤风败俗！”“凤英……”凤英抬起头：“我等你！”两人面对面站着任凭眼泪往外淌。

1942年3月，增喜穿上了军装,英俊的增喜站是绥德汉，坐是绥德汉，走是绥德汉，村里人都来送增喜参军。凤英站在硷畔上，两只眼直直的看着增喜，增喜正往坡坡走，一步一步走的很沉、很慢。增喜一步一回头，是看着、望着娘老子？看着、望着自己的婆姨？看着、望着送行的邻里邻居？增喜流成了一股水，凤英站成了一棵树。有口不能说，有手不能招，有腿不能追，凤英念想也没了，眼泪也没了，连梦也没了，凤英成了木头人。

凤英送别增喜的一幕，落在善人、好人、酸人、众人的眼里。早几年有人在背地里编酸曲，遭蹋凤英，这下子又有了话柄。向凤英求爱碰了一鼻子灰的人，爱造谣的人，巧嘴的伞头，能歌的木匠聚在一起编歌，为了不出乱子，增喜改成了三哥哥，凤英改成了四妹子。村里人人前不敢唱人背后唱，白天不敢唱晚上唱，村里不敢唱山坡坡陡洼洼里唱。有些人添油加醋编酸曲唱，那些赶牲灵的是有线广播喇叭，东走太原，西到银川，南跑西安，北达包头，没完没了地唱《三十里铺》。

失去增喜，凤英心上插了一把刀，这《三十里铺》歌又在凤英心上插了一把刀。凤英不能山上点黑豆、拔苦菜、摘酸枣了；不能在菜园摘黄瓜，割韭菜了；不能在小河里洗衣裳了；不能赶集、看戏了；凤英门也不能出了！

为了躲灾躲难躲流言，凤英嫁到只通小路，只有山没有水的偏僻的黑家洼……三哥哥躲不过去，四妹子躲不过去，三哥哥、四妹子的儿、女、媳、婿、孙子躲不过去。三哥哥、四妹子的亲威、朋友躲不过去，《三十里铺》越唱越火，诗人、作曲家、歌唱家把《三十里铺》传遍了中国，飘洋过海到了外国。《三十里铺》歌剧演红了绥德、西安。晋商的后人借着三哥哥四妹子的魂抢编成了《走西口》，在电视上热播了，歪歪扭扭的情节气的秦人直翻白眼。榆林市请名作家、名导演、名演员、名作曲家，出动150多演职人员，借了三哥哥、四妹子的故事演绎成的《米脂婆姨绥德汉》，又一次轰动驼城、轰动古城长安、轰动首都北京。《三十里铺》很为市太爷、县太爷长了脸、争了光，三哥哥、四妹子以及他俩的后人脸越灰踏踏了。三哥哥四妹子为天下名州挣下了一笔不可估量的无形资产，反而成了人们饭后茶余的笑料。作家、记者、学者、演员、要人多次想采访凤英，被凤英和她的亲人堵在门外、堵在村外。三哥哥和他的老伴已撒手人间了。四妹子的老伴也先到黄泉路上了，年过八十多岁的四妹子头能顶得起，背能背得起这面“黑锅”吗？

“洗了手来和白面，三哥哥今天上前线，

任务派在定边县，三年二年不得见面。”

“三哥哥当兵坡坡里下，四妹子硷畔上灰踏踏，

有心啦上两句知心话，又怕那人笑话。”

老年的四妹子听到这首歌，无力地坐在石磨盘，默默地流着眼泪。

作者简介:在《延河》等报刊发表散文、随笔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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