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老 郭
老郭这两天不在太原,回他的老家应县去了。如果他在,会来找我喝酒的。
走之前,他在QQ上对我说:“老卫,我走了。星期天上来。你照顾好自己。”我说:“老郭,一路顺风,诸事大吉。”
老郭、老卫。一种苍老的语气!其实我们当年认识的时候,还是小郭、小卫的。
那时候,我还在山西青年报当记者,每天背着包到处跑。他在一家关于人才市场的媒体作编辑部主任,与外界很少来往。有一天,我要写一篇关于人才市场管理条例的稿子,想找个业内的人聊聊。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他在的那家单位。于是找上门去,准备逮住个能说两句的人,完成这道采访程序。
就是那一次,我认识了他。
一个书生而已!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我想也是他对我的第一印象。瘦瘦的我看着瘦瘦的他,瘦瘦的他对着瘦瘦的我。我从外面大热的天气中跑来,得到一种很奇怪的放松。他从面前厚厚的书稿中站起,进行一种很不标准化的让座。
两个年轻人,两个打工者,一两句话便消弭了采访与被采访这个身份界限。我们应付一般地谈着那个人才市场管理条例,却都时不时打听对方“你属什么?”“老家哪里?”然后互相递烟,一起吸。
“传虎,我就叫你传虎吧。咱俩同岁。”我不想叫他“郭老师”了。
“好的,方正。我也叫你方正吧,这样亲切。”他也不想叫我“卫老师”了。两人相对一笑。
后来谈完,我要走了,转身问了他一句:“传虎,你喝酒么?”他说:“喝!”我大喜:“晚上喝酒!”他说:“好!”
于是那天晚上,我们便喝了认识彼此后第一顿酒。而且惊喜地发现,双方的酒量旗鼓相当。
也是那天晚上,我知道他练书法。
传虎练书法,已经成了一种生命的寄托和慰藉。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住的也不远。两人几乎每天晚上都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我在不停地写文章,他在不停地写书法。文章书法,是我们永远聊不完的话题。
两个人同样地不修边幅,同样地穷且益坚,夏夜的许西村和坞城路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我们在路边的小酒店里一杯一杯地喝着,慢慢谈论,如在无人之境!
有时候,聊着聊着,他或者我会突然走神。另一个人也无所谓,自顾自地聊着。反正,这些话,这些不值钱的文章和书法,不跟你聊,跟谁聊?有时候,有一个心情不好,喝的多了晕了醉了吐了,另一个就见怪不怪地付钱结账,扛起对方的胳膊一路哄着送回去。
那时候,我们穷啊。穷的不想再回忆。然而我们都坚持着自己的爱好。他的真草隶篆,我的孔孟老庄。或者,根本谈不上什么坚持,只是我们,只有这样一种活法而已!
他的酒量越来越大,他的字越来越变幻莫测。秋天,我生日的时候,他送过来一副字:“红叶黄花秋意远,千里念行客。”秋天是冗繁删尽留清瘦的季节,传虎,在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你送我这样的句子,合适得很!
我还记得,那一次一起去阳曲的车上,我漫不经心地坐着,忽然看见旁边有个年轻的姑娘一直不停地看他,然后不停地笑。我一喜,莫非这个单身小伙的桃花运来了。顺着姑娘的眼光一看身边的他,原来这哥们眼睛看着窗外,手指头却在腿上不停地画画点点,练他的书法。我的天,估计人家把他当傻子了!
我知道这家伙一定会成为书法家的,我知道他的那些画画点点会越来越变化莫测的。果然——
他后来加入山西省青年书法家协会,他后来主编书法报纸,他后来的作品参加大大小小的各种展出,他后来入编各种各样的书法集子。他后来,成了书法家。他后来加入山西省书法家协会,他后来出了书法贺年片,他后来参加各种书法义卖,他后来成为省城文化界到处的座上客。
但他仍然嗜酒,仍然独身,仍然跟我聊天聊到不知昼夜,仍然经常因为善良而深深地受伤。仍然瘦瘦地,绵绵善善地行走于这车水马龙的都市之中。
好在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他的字已经尺幅千金。好在我也一直在磕磕绊绊地前行,不再需要每天背个包跑来跑去地干新闻。我们都已过而立之年,我们都渐渐地承认自己不再年轻。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地换了称呼,以“老”来称呼对方。
然而我娶了妻,生了子,有了自己的家庭。老郭却一直单身一人。他比我执着,他是将自己的青春全部沉浸在了笔走龙蛇之中,他是将自己的精血完全注入了浓淡干枯之间。于是他的字越发纯粹,他将所有的喜怒哀乐怨思苦楚全倾入了弹性活跃的毫端,毫端不足以写,则付之于酒!
老郭,你计划独身到什么时候?你的字已经深受前辈们的称道,你的字已经可以毫无疑问地留传后世。且请分出点心来,找个喜欢你的女子,照顾瘦弱的你,如何?
你说:“好滴好滴……”然而却迄今没搞定任何一个喜欢过你的女子。孤零零地行走在寒风之中,烈日之下。有时候,几杯酒下去,你会轻轻地说:“老卫,我真的想成家了……”黯然销魂。我说抓紧抓紧,是该成家了。而且也曾拉下脸皮给你拉来过几个女子,介绍给你。然而,后来,你仍然是孤零零地一个人,来找我喝酒。几杯酒下去,轻轻地说:“老卫,我真的想成家了……”我不满地横一眼你,说:“喝酒吧。”于是你继续喝酒。
老郭,我不再给你介绍什么女朋友了。因为你太不珍惜,总不能够让人家那些姑娘开心。你不会哄人,不会敷衍,不会屁颠屁颠地当护花使者。你的全部精力,仍然在书法上。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你命里最痴情的对象,仍然是书法,书法,书法!已经装不下一个你需要的女子,已经装不下一种饮食男女的俗气。
或许这是你作为艺术家的超越,但肯定是你作为凡人的痛苦!你说:“文能换骨,笔可舒心。”文章笔墨,已经成了你的骨,你的心,怎么会容纳进烟火气的俗人女子!
说实话,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的自由和超脱,羡慕你的执着和成就。然而我未能免俗,还是将自己的双脚深深地扎在这俗时间的泥淖里。因此也注定了我今生的成就可能远不如你。
但是,老郭,在这你单身回家,给你去世一周年的父亲上坟的时候。我想起你,心里有一种作为俗人的痛!
老郭,泥淖中的我,面对着一个两难的问题:对泥淖之外特立独行的你,我是拉,还是不拉?
老郭,寄身于一支毛笔的你,面对这俗世的泥淖,也要想好:跳,还是不跳?
原文出处:(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e831d30100j9i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