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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昆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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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迢迢牛奶路”等的散记(锦州回忆录之九) 上一篇 下一篇 | |||
| 发布者:周伯昆 | 浏览(2362) 评论 (3) | 发布时间:2010-07-05 02:50:26 最后更新时间:2010-07-05 02:50:26 | |||
| 本作品所属分类:回忆 文章类型:普通 | 推送到圈子 |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 ||
“迢迢牛奶路”等的散记
1972年,我们把大女儿璐璐从四川成都接回锦州,那时她还不到两岁。为给她补充一些营养,寻找乳制品成为我们生活中一大艰巨任务。通过无数道点头哈腰、审批、盖章手续,终于搞到了市牛奶公司配给婴幼儿的奶票,一天半斤。
过去在北京,牛奶也是稀罕的高级营养品,父亲身体不好,常年喝牛奶,每天送奶工一早会准时到家门口,打开固定在墙上的牛奶箱,把空奶瓶拿走,放进一瓶新鲜牛奶。天天、月月、年年如此,风雨不误,从来不会出差错,我觉得送牛奶到家这样的便民做法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于是我想当然问卖奶票的那位同志,是不是要做一个牛奶箱钉在家门口墙上?那位同志望着我,眼神就跟我是外星人似的:“啥?牛奶箱?看来你真不是咱这地界的人。告诉你,送奶车一大早会到你住的居民点,你听到吹哨子的声音就过来打牛奶!别忘了带奶票。”经旁边好心人指点,我知道在红旗楼拐角处,送牛奶车会停一下,好心人让我早点到,还特意嘱咐我要带一个口径较大的锅。为什么?因为给你的牛奶不是瓶装的,要自带容器来“打”。带大口径的锅来“打”牛奶自然方便,不至于“打”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麻麻亮,我就拿着一只铝锅出了门。到红旗楼拐角,见一些人已经在那里等候,每人都和我一样手持铝锅一只,侧身望向路尽头。不一会有人说:“听,哨子声。”我仔细听,果然有哨声送远方传来,如足球场上裁判吹的哨子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以前也在清晨听到过这哨声,纳闷,不会一早就有足球比赛吧?现在明白原来是“风送哨声牛奶来”。
哨声渐近,人们躁动起来。本来也没有队,在拐角处东一个西一个,方圆十余米处十余人如在不同轨道上的电子游动着,现在却密集到一起,形成一个黑压压的原子核,而我在外围还是如一个自由电子,莫名其妙地望着能量升级后的同类。
终于在响亮的哨声中,拐过来一辆喷着黑烟的机动三轮车,八九个铝制大奶桶蹲在车上。那骑在三轮车上的送奶工身体强壮,满面通红,着黑色长衫工作服,工作服沾满湿漉漉白色奶液,晨曦中,活像一条奶牛移动过来。他嘴里含着哨子,但没有再吹出声音,嘭的一声,三轮车熄火,停了下来,人们一窝蜂把三轮车围住,每个人都高举着双手,一手举着铝锅,一手捏着奶票,铝锅和铝锅不情愿接触,以梆梆愤怒的作响表示抗议。那送奶工不慌不忙跨进车斗,手持提奶勺,像打酱油和醋那样从奶桶里提取一勺牛奶,熟练地将举得最高离他最近的那张奶票抓过来,看一眼,然后将那勺牛奶倾斜,准确无误倒入同样最高和最近的那铝锅里。打到牛奶的人大声叫道:“借光,借光,小心,小心!”缩下身,拨开人群端着奶锅高兴而去。然后,送奶工不动声色,再提取牛奶,再抓过又一个最高最近的奶票,如法炮制,打发掉第二人。人们争先恐后,唯恐打不到奶,让送奶工无法分辨最高、次高的铝锅和奶票,于是,他如足球裁判一样吹响了刺耳的哨声,“黄牌警告”!这哨声镇住了属于不同“球队”乱七八糟的一堆“球员”,大家似乎都明白,如此混乱下去,就要吃“红牌”,于是老实了。送奶工依旧含着哨子,一句话不说,将奶倒入他认为应该倒入的铝锅内。人们各自取得了牛奶,围在奶车旁的人逐渐减少,我这才走过去,打了属于自己的这份牛奶,小心翼翼回家。
这第一次的打奶经历,让我颇不以为然,我最后一个不是也打到奶了吗?根本没必要那么紧张,没必要那么争和挤。确实,几个月下来,不争不挤,我照样每天都打回我那一份牛奶。谁知好景不长,秋去冬来,打奶的形势发生了我预想不到的变化,在那个打奶点,我有好几次干等而等不到送奶车过来送奶。
与“奶友”厮混了几个月,从他们那里得知,冬季奶牛产奶量骤减,如墨守成规,守株待兔地打奶,将很可能“颗粒无收”。他们面授机宜,如此这般一番,我点头连连称是。于是在又一次没有打到奶之后的第二天,我放弃了傻等的方式,挎上装有铝锅和军用水壶的书包,蹬着自行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钟点,向前一个打奶点,205医院门口驰去,果然在那里截住了送奶车。把盛在铝锅里的牛奶小心倒入水壶,满意地骑车返航。
天气越来越冷,牛奶也越来越难打到。原来可以在205医院门口截住送奶车,没几天不行了,我必须蹬车到铁北商店门口才能打到牛奶。又过了些日子,我在铁北商店门口也看不到送奶车过来,于是,我继续向接近牛奶场的“辽沈战役纪念碑”方向驱车前进。以至到最后,我和众多打奶者都聚集到了牛奶场门前,事过多年,当时那打牛奶的壮观场面与混乱情景犹在眼前晃动,不说也罢!
我打到牛奶蹬车回家的路上,每每会想起鲁迅的一首讽刺诗:“可怜织女星,化为马郎妇。乌鹊疑不来,迢迢牛奶路。”此时,我会哑然失笑。听,那带着冰碴的牛奶在军用水壶里,与水壶撞击,发出咣当咣当沉闷的声响,我真的是行进在一条“牛奶路”上,顶着寒风,在寻找牛奶的迢迢路上。
璐璐三岁以后,不再符合享受分配牛奶的“法定”年龄,虽然从此我免去了在“迢迢牛奶路”上奔波的劳顿,但想到断奶无疑将对孩子的成长带来影响,物质供应匮乏,市场上又找不到可替代牛奶更好的其它食品源,心中不免还是怀念打牛奶的那些日子。
说实在的,那年头那牛奶质量还真不错,一看就知道不可能加水,更不会加入当时听都没听说过的三聚氰胺。一烧开,满屋子飘着浓郁的奶香,稍凉一点,牛奶表面就结了一层淡黄色的奶皮,手指一捏就提起来。当我把奶皮放进璐璐张大的嘴里,她抿着嘴会眯着眼说:“真香呀!”哎呀,时间一晃都快四十年了!
我和夫人为打不到牛奶犯了几天愁,就听人说,有一位老人放养了十余只羊,他自己挤羊奶卖,不妨到他那里去买羊奶。我们一听皆大欢喜,我东打听西问,在厂区附近一处寒窑似的破屋子找到了那位老人和破院子里的一群羊。老人家留着白胡子,长度与他的那些山羊的胡子有得一比。衣着破旧肮脏不堪,满嘴的酒气和满身的羊膻味差点把我薰得闭过气去,可老人家目光炯炯、红光满面,见来了生人,就知道是和羊奶有关,直截了当问我:“买羊奶?”声音洪亮。我点头,他又问:“零买贵点,你要是长期定奶,就便宜,我还送奶到家,保证你天天有喝的。”还有这等好事?我连忙说:“长期定。”当下,我交了定金、把地址告诉老人,他让我放心,明天一早羊奶会送到我家。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外屋地洗漱,就听有咩咩的羊叫声,不一会儿,见老人家一手执鞭赶羊,一手捂着套在身上前后装有许多个瓶子的褡裢上,见我在门口发愣,就从褡裢中抽出一瓶羊奶在我面前一晃,我连忙迎过去,接住奶瓶,瓶子还是温热的。老人家只说了一句话:“空瓶子你洗干净,就放窗台上,明早我拿走再给你新奶。”说着,扬鞭赶着那群羊继续给别家送奶,空气中飘散着的酒气和羊膻味也随风而逝。
不知道这羊奶如何?我将奶倒入锅里,发现有几根羊毛,把羊毛挑出去,烧开奶,闻一闻,倒也不太膻,喝了一口,浓浓的,比牛奶味重,也不难喝,加些糖再尝,味道真不错。为了保险,这第一瓶羊奶没给璐璐喝,我们夫妻两人做试验者给分喝了,看看有何反应,一天过去,我们活得好好的,安全了!
从此,每天早晨,璐璐改喝羊奶,凡一年有余,直到我们搬家到和平楼的三楼。老人家说,赶羊上楼也不是那么回事,再说,璐璐也长大了,不喝羊奶,和我们吃一样的东西也可以了,于是就和羊奶拜拜。但我还经常看到长须飘逸的老人家赶着他的那群羊在厂区游动。
在那个“只让社会主义的草生长,不让资本主义的苗冒芽”的时代,怎么会有一位养羊专业生存下来,而且能堂而皇之卖羊奶多年,从没有见到也似乎没听说有什么人找他的麻烦?我有点奇怪,但又不好直接问。有一回,我交奶钱的时候,随意和老人家聊了聊,想从中得到点答案,可老人家什么都没告诉我,只是喷着满嘴的酒气对我说:“我和朱总司令同庚,我见得多了,世道看得透透的。我这一辈子就爱一样东西,就是酒,每天有酒下肚,活得跟神仙一样……”是的,谁要和一位饱经沧桑,高寿近九旬的酒仙较劲,那就太没劲了。
如今那位不知姓名的牧羊老人一定还在Milky Way上愉快地继续牧羊,不知天上有好酒能让老人家喝个够吗?我仰头望着银河,那条浩瀚的“迢迢牛奶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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