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梁披云讲：于右任先生二、三事
梁披云先生，又名梁龙光，梁雪予，福建省永春人。生于1907年，卒于2010年1月29日。
梁先生是著名诗人、书法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曾任全国政协六、七、八届委员，澳门特区筹委会委员，推委会委员，澳门归侨总会会长，华侨大学副董事长，泉州黎明大学名誉董事长，香港《书谱》杂志社社长。
我第一次见到梁披云先生是1987年的4月，那是清明节公祭轩辕黄帝大典之后的一天，省侨办主任苏明让我陪澳门华侨总会会长梁披云先生去趟三原县，因为梁老要去拜谒于右任故居。当时，梁先生下榻在西安人民大厦后楼，我和陕西省书法协会的篆刻家傅嘉仪一起，带一辆丰田面包车去接梁先生。
梁先生是位身材修长、慈眉善目的老人，特别是那对寿星眉，让人立刻联想起“睿智”这个词。他说的是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和缓而又客气。他说：“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去于右任故居看看，于右任先生是我的恩师。”我听了有点奇怪，心想：“于右任是我们陕西辛亥革命元老，以后又在国民政府做“官”。怎么是这位华侨的老师呢？”
梁先生似乎看出我的疑虑，于是在前往三原县的路上，对我讲述了他和于右任的师生情谊。
梁先生说：“我1924年考入上海大学中文系时，于右任先生是我们上海大学的校长注①。那时，我也喜欢写字、作诗，经常向于先生请教，可以说是于先生引导我走上书法之路。于先生对我很器重，我们的关系比一般师生关系要更加密切。我曾经求于先生给我写过一副对子他就按我的名字写道：“海是龙世界；云是鹤故乡”。可是我那个大学宿舍是好几个人一间的，没地方挂。刚好我弟弟梁灵光注②当时在上海立达学园上高中，他那个宿舍是一人一间的，我就把这副对子挂在梁灵光的床头，做为我们兄弟的座右铭。那时候，我们这些穷学生经常去于校长家“蹭饭”，他吃小米粥，我们也吃小米粥，他吃面食我们也吃面食。于先生在生活上很简朴，他的薪水多用来招待朋友、资助学生，所以他的薪水总是花不到月底就没有了，那他只好向朋友甚至是部下借钱。于先生其实对饮食也很有研究。他给我们说：你看新鲜的“鲜”字是怎么写的呀？一边是“鱼”，一边是“羊”嘛。所以鱼肉和羊肉炖在一起一定好吃，不然，古人怎么会造这样一个字呢？有一次我们在外面饭馆吃饭，他就把这个话讲给餐馆的老板听。以后那个老板就照于先生说的如此烹饪，果然很鲜美。”
“我这是第二次来陕西了。第一次是1934年，当时十九路军‘垮’了注③，当局通缉我，于先生和邵力子先生注④邀请我来陕，我同彭子蕴？（《西京日报》主笔）一起来陕西。来了之后，于先生跟我谈，想让我去西北农业专科学校讲农业经济学，因为我在日本学的是农业经济。但是我考虑再三，主要还是对国内的政治黑暗很反感，没有答应。过了两天，我就趁于先生和邵先生上太白山的时候，不辞而去。后来，我接受了同学的邀请，去了马来西亚的尊孔中学。当时我还做了一首诗：已是投林鸟。。。。。。”
“1949年解放前夕，于先生从上海辗转来到广州，又从广州到了香港。先住在九龙他儿子于望德家，以后又搬到港岛的酒店。1949年我在福建当教育厅长，后来也去了香港，梁灵光那时的身份是29军参谋长。我到香港听说于先生来了，就去看他，劝他和我们一起去南洋。于先生说：我两袖清风，没有盘缠，到南洋去靠什么生活呢？我说，您可以卖字呀，南洋华侨们也很喜欢先生的字。于先生又说：外国人都是穿皮鞋的，我不能穿皮鞋咋办呢（于右任一生都只穿布鞋）？我说：南洋人也不全是穿皮鞋的，他们很多人都是光脚。于是，于先生就答应了我们帮助他去南洋的计划。这时候，高岗、周恩来都找于先生联系，邀请于先生北上（去北京）。后来，屈武先生受周恩来先生委托，专程来香港劝于先生不要去台湾。于先生本来已经答应了不去台湾，偏巧这时，屈武先生突然接受命令赶赴新疆，于先生暂住在香港。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于先生的电话，说他还有件事要办，要乘朱家骅的飞机去重庆还说他办完这件事还会乘朱家骅的飞机回香港。是什么事让于先生如此惦念呢？以后我听他的秘书讲：于先生去重庆是为了请求蒋介石释放杨虎城。谁知于先生到重庆后就身不由己了，蒋介石一面接见他，一面命朱家骅的飞机提前起飞，等于先生赶回机场时，朱家骅的飞机已经起飞。之后，蒋介石另派飞机把于先生强行送到了台湾。”
梁先生说到这里，我插了一句：“这事我也知道。机场上有两架飞机，一架载的是于右任和居正，另一架准备载石敬亭和我爹。这四个人中只有我爹躲到长江江心岛，一个外国医院里逃脱了。”
梁先生说：“是啊！于先生很不情愿去台湾。他那首望大陆的诗，让人感慨，让人心痛。”说着，他吟诵起于右任诗：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梁先生说：“每当我吟诵这首诗的时候，我就特别思念我的恩师。他不仅教我习字，还是我为人的榜样。他一生忧国忧民，帮助过许多学生。只是他没有把蒋介石看透，蒋怎么放过杨虎城！最后，杨虎城还是被蒋杀害了，于先生自己也因此客死他乡。我不能到台湾他的坟上祭拜，今天能去他的故居看一看，也算了此心愿。”
但是，当我们来到于右任在三原的故居时，却未能进去。解放后，于右任长子于望德也去了台湾；于的原配夫人高仲林和女儿于之秀住在西安；三原的于右任故居是于右任上学时曾经住过的地方，于右任的侄媳妇住在这里。可是，那天他侄媳妇却不在家，一把大锁横在我们面前。和关中的普通人家一样，于家老宅似乎没有正房，只有一南一西两坡厦子房（就是关中十大怪中说得那种“房子半边盖”）。二尺高的墙脚是砖头垒的，再往上全成了土坯。院里是什么样子我们看不见，只见院内有棵大树，福荫故里。我们在这里拍照留念。
如今梁披云先生已经驾鹤仙逝，享年103岁；傅嘉仪先生也英年早逝。这两张照片就成了我们那次访问的唯一记录。
1997年，我去澳门时还拜访过梁披云先生，他送我的那本《雪庐诗稿》成了我的珍藏。
注①：1922年5月陕西靖国军解体，于赴上海向孙中山汇报了陕事经过，并协助孙中山进行中国国民党的改组工作。此时，东南高等师范专科学校学生驱逐了不称职的原校长，请于出任校长。于接受邀请，建议把校名改为上海大学。1922年10月23日，于右任出任上海大学校长，邀请李大钊任该校讲座教授，并推荐邓中夏、瞿秋白到上海大学协助办校。在于右任、邓中夏、瞿秋白、叶楚伧、邵力子、刘觉民等人的努力下，上海大学很快成为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在国内很有影响的一所大学。
注②梁灵光（1916-2006，曾任中共广东省委书记、省长）是梁披云先生之弟。
注③１９３２年，梁披云受十九路军总指挥福建省政府主席蒋光鼐的邀请，先后任惠安县和永泰县县长。１９３３年１１月，十九路军发动福建事变，在福州成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梁披云被任命为兴泉省顾问。１９３４年１月，福建事变失败，黎明中学因反蒋被迫停办。
注④邵力子时任陕西省省长。
下篇博文内容：梁披云手迹《雪庐诗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