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的泪(一)
吴卫江
我景一卫是从丞相七擒孟获之时作了他的侍卫长的。
诸葛丞相本人比传说中的他更出众。有谁能比我离他更近呢?他夫人和孩子都没我跟他呆在一起的时间长。这一点让我足以自豪一生:我是诸葛丞相身边最亲近的勇士。
当然,没有人敢伤及我们丞相,这一点连想都不要想:别说我是万里挑一的好身手,就算我不动手,加上把满含杀气的双眼也闭上,也没人敢对我们丞相闪一下坏念头。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是神仙保佑的人,用希腊神话的理论来解释,他是半神半人,肉眼凡胎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冲着丞相那么高的名头,敢问天下谁堪称敌手?我敢说我们这一辈人里是没有他的对手的,谁都没有资格跟我们丞相比智慧。
我对诸葛丞相的景仰之情,那简直是泰山压顶头不歪,飞流直下千斤坠。宁教景一卫死十回,也不能教丞相受一点伤,这是我作侍卫长的原则。
我不是个人崇拜,我也不信命,我只信诸葛亮。
那一年我28岁,胸中的志气比天高,臂膀上的力气比牛大,我是川军里数一数二的勇士,组织上挑选忠诚卫士,指明是给丞相作保镖的,我是首选名单里的前三名。我攒足了劲打败了其他竞争对手,成了丞相的侍卫长。当年秋季,就是现在这样的深秋,我随从丞相深入不毛之地,七进蛮荒,降服了兽族首领孟获。好险哪!丞相在最后一次招降叛匪时差一点儿被一个僵尸袭击得手,多亏我景一卫出手快,一把飞刀将那个巫师扎成了刺猬,总算没让我们敬爱的丞相受到一点伤害。私下里,我听酋长们窃窃私语,都在议论那个巫师不该对天兵天将的首领不敬,还一致认是神明有眼,及时显灵给予惩戒。我听了直想笑。
真险啊!事后想起当时的情景,我一直想哭。要不是丞相的命好,我怎么能成功呢?
我们从没见过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他的。
人们都说:先主刘备的江山是哭来的。不消说,我们三足鼎立的几个巨头都有一套哭的本事,可以说,谁不会哭肯定成不了大事。可是你们谁见过我们丞相哭过?
我早就听说过丞相会哭,可我没见过。
在我来到丞相身边之前,就听上任侍卫长说起过诸葛丞相去东吴吊丧的事,本来吴国上下对他抱有很深的成见,都认为是他太聪明了,活活把人家大都督周瑜给气死了,你没听过“既生瑜儿何生亮”的绝句吗?那就是说这事呢!可是,一场吊丧,诸葛亮的一番祭辞念得感人至深,一通热泪洒得如滚滚泉涌,悲痛之情不可遏止,把他跟周公瑾的战斗友谊和私人情谊渲染得无以复加、直追管鲍,在场的人们一听,原来他俩是琴瑟相知的刎颈之交,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诸葛的心胸是这样的宽大,周瑜之死应该是他自取灭亡的结果。可以说,是这场热泪把东吴的士绅子民感染了。

不久,我亲眼目睹他落泪了。
在平定南方之后、班师还朝之前,丞相要为战争中死去的勇士们祭奠。在泸水之侧,我军全体将士和百族将士默立在两岸,诸葛丞相念叨着我军和蛮军阵亡勇士的名字,宣布他们都是民族团结与和平的勇士,人们将永世记住他们的名字。随后,他念了亲手书写的《祭文》,他念着念着就哭了,眼泪哗哗地流进了泸水!奇迹发生了——那长年呜咽、奔腾不息的泸水顿时安静了下来,混浊的河水一下变得清澈见底,水下一片黑压压的亡人向上作揖,随后消失得不见了踪影。这景象让酋长们惊诧不已,他们连忙跪倒在尘埃,表示永世信服我蜀汉的统治,再不敢生异心了。
我们在云端看见了自己的战友,他们的灵魂在丞相的祭奠后升上了天堂。我们不分敌友,一起痛哭失声,那哭声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在场的没有不感动的。

我是这第一次目睹丞相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