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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军朝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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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张军朝 | 浏览(1413) 评论 (2) | 发布时间:2010-10-28 17:34:02 最后更新时间:2010-10-29 13:19:59 | |||
| 本作品所属分类:未分类 文章类型:普通 | 推送到圈子 |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 ||
老屋
张军朝
每次回到故乡,总喜欢一个人踱过门前的场院,再缓缓下一段小坡,到沟边去看看昔日的老屋。
其实,这里原本就没有什么屋子,一间依土崖搭建的茅草房用来做饭,现早已拆除,只剩了一段残破的土壁;仅有的一孔土窑没了门窗,敞露着黑乎乎的两个方洞,窑面土墙上依然残留着粉刷过的白灰。门前原有一棵粗壮的杨树,两根石条搭在水沟上做便桥,如今都不见了踪影。
矮墙围成方丈宽窄的小院,曾载满了白杨,夏日间浓绿的叶子密密地掩住了门窗。树行间种了各种小花,从初春直开到秋末,芳香常溢满小院。夏天的午夜,我会拽弯白杨的树梢,捉下几只麻雀来喂“小黄”。“小黄”是只柔顺可爱的小猫,极讨人喜欢。
如今,小院的矮墙已在门前水沟越冲越大的某一天垮掉,花儿被厚厚的野草取代,掩没了院里的小径,白杨伐下盖上了新屋,连那几排高高低低的树桩都不见了。提起“小黄”,那是一段让人揪心的记忆。
记得搬进新屋后,母亲的脾气比原来更坏,常为些许小事叨叨半日,无端地发火,父亲每周从学校回来一次,又在母亲的埋怨声中离开。我知道母亲脾气不好是因为穷,在老屋时日子就紧紧巴巴,盖了新屋后又欠了数百元的外债,父亲那时的月工资只有28块钱。对母亲的发火,我常以沉默和拼命做事对待。
那一阵,“小黄”常常不辞而别,母亲成天喊“猫呢?猫呢!”一天,一家人在母亲的吵嚷声中找了一天“小黄”。傍晚,我终于在老屋门口的麦草垛上发现了它,它吮着舌头,安静而舒适。我知道了,“小黄”是舍不得老屋,常悄悄回来守护。我抱着“小黄”,一踏进新屋的门,母亲便一把抓了过去,狠狠地摔到台阶上,至今我的耳边还鸣响着那一声惨叫。“小黄”死了,第二天,我把它埋在了老屋小院的杨树下。
多年后,当母亲已经成了一个慈祥温和的婆婆后,我终于从心底里谅解了母亲。不仅因为我懂得了,那时的母亲,身上承担着一家人的生计和希望,而希望却似乎总是藏在黑洞洞的虚空中,怎么也抓不到手;我还理解了,在一个可怕的年代里,那一代人的焦虑是多么强烈和难以排解。
小时候对爷爷的印象,除了跟着他去山坡放羊、挖药材之外,就是他常年地咳痰、咯血,奶奶说,那是爷爷年轻时下煤窑背炭落下的,后来又是一大家子的日子,终于积劳成疾。爷爷去世后,父亲和他的兄弟们终于决定分家,于是,作为老大的父亲作出表率,带领我和弟妹,搬到了村北沟边一孔废弃的窑洞里,这便是我的老屋。快过年节了,母亲搜腾尽了家里所有能盛粮食的器物,称到了400斤玉米,走东家跑西家几天,没有借到一粒细粮,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回娘家,从外公那里背回了五十斤麦子。那年我9岁,弟7岁,妹3岁。“明年二三月里咋过呀?离麦收还早呢。”母亲紧拧着眉头。父亲叹气说:“让娃们跟着受罪了。”那时的我还不懂得享福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什么叫受罪,只是对着父母愁闷黑瘦的面容,感到想哭,于是就一个人躲起来流泪。
年节过了,青黄不接的二三月间也过了,青草芽子上来的时候,母亲到地里揪回生产队喂牲口的嫩苜蓿,蒸成菜疙瘩,拌一点玉米面作为全家的口粮。麦子上场的时候,家里的面盆里竟然还有几把玉米面。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安排全家这大半年日子的,只知道我到五里路外的完小去上学,每天都有两个玉米面窝头拿。按照惯例,新麦上场的时候,生产队要分一部分储备量。分粮那天,母亲破例用剩余的玉米面给我和弟妹摊了一顿煎饼,记忆中,母亲也大口地吃了一张。
我常穿的是父亲的旧衣服,虽然洗得干干净净,却总显得宽大。袖子、裤腿可以挽起来缝住,裤裆和肩部却没法改,常常遭到同学的嘲笑。父亲用过的教案翻到背面,就是我的作业本。起初,不熟识的老师总是将这份丑陋的作业薄扔出来,但时间长了,他们不但容忍了,而且特别看重,因为它上面几乎找不到一个“×”号。每次考试,我的成绩总是第一,老师也就对这个穿着大裤裆衣服的学生刮目相看了。母亲把我从学校带回的奖状一张张贴满了一面墙壁,灰土土的窑洞显得敞亮了许多,这也是对我最好的奖励。
每天放学后,我的第一件事是到来回六里路的沟里挑水,起初是和弟弟抬,后来一个人挑,从半桶到一桶,再到满满一担,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要从陡立的沟坡下挑上来,一次也不停歇。挑回水,得赶快做饭,如果母亲放工回来饭没做好,或者“搅团”的锅底糊了,挨打是常有的事。母亲多年后说:“唉,老大小时没少挨打。”我知道她在向我表达歉意。其实从心底里我也从没怪过母亲,那时我只知道,事没做好,就得挨打。
每天晚上,我得抓紧时间爬在用墨水瓶做成的小油灯下写作业,等母亲手头的大活干完,要在油灯下作针线的时候,就没我的份了。记得曾写过一篇作文《我的小油灯》,里面一句“油灯虽小,却照亮了我的心!”让语
促使父母亲下决心要盖新屋的,是一场暴雨。那天晚上,一家人刚坐到炕上,就听到窑外响起炸人的雷声,其后是呼呼的风声和雨声,再后来便是门前沟里水声的轰鸣。突然,一片墙倒屋塌的巨响砸落在窗门外。母亲的脸色煞青,把弟妹紧紧围拥在被窝里。我看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第二天黎明,当一夜恐怖的声音终于静下来后,母亲拉开窑门,一堆巨大的泥土堵在了门前。我和母亲用铁锹刨开一条出路,爬到院子里,这才发现,原来是窑顶一方巨大的泥土垮塌了下来,所幸没垮伤窑洞的主体。门前被洪水拉开了一条深沟,如果不是那棵白杨树的守护,小院也许难得幸存。白天,陆陆续续有人在暴雨中遭祸的消息传来,邻村一户人家,三个孩子未来得及跑出窑洞,被淹死冲到了几里路之外。
这之后,父亲开始每周回家来打土坯,我和弟弟每天放学后又多了一项活计,到沟底背石头,周末一天背两三趟。一年后新屋开工时,打地基用的全是我们背回的石头,村里的人唏嘘不已。
三十年过去了,我和弟妹都在省城有了各自的事业和房子;父亲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西去,给做儿女的留下深深的遗憾;母亲总是找各种理由不愿到城里和我们常住,说是老家没人,父亲要“回来”看,家里门却锁着。
世事的变迁越来越快,农村的土泥路铺上了柏油,高速公路要从村旁穿过,村里在搞整体搬迁,家家户户都在谋划着新居是盖两层还是三层。昔日的新屋如今也已墙皮斑驳,苔藓爬满了阶缝,后院的梧桐已长到一搂粗壮,要是拆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人都有自己的老屋情节,这种情节其实不是让我们留恋什么,而是时时在提醒我们向前看。苦难的日子是一种鞭策,曾经的磨砺锻就了我们的坚强,给了我们一颗善良的心、一种勇于承担的精神和适应逆境的能力。这何尝不是一笔财富,让我们一生享用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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