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夏天诗选（50首）

 

 

1 《月之海》

今夜，我的意念比庸常更接近透明
被巨大的潮声包围
潮声中的树木、河流、森林和原野
哦，我还来不及推开门窗接纳
这些被天籁之音包裹着的万物之灵的孩子
我内心的潮水如同它们静穆的啜泣
  
此刻，丰盛的晚餐已近摆好
我依然会空腹上路
我想象我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冷遇——
孤单、寂寞或者潮声回响在耳畔的秘语
  
这并不妨碍我一意孤行中的巨大收获
今生，有幸与一群鱼类相遇
或者围过来一群月光养大的孩子
我牵着它们的手，走着走着
就突然间幸福地消失

2《一把桃木梳子》  
  
分手的时候，我赠给你一把桃木梳子
你捉住它顺发的那一瞬
开始稍微的偏头疼
  
木梳子是和桃花串通一气的
你每梳一下，就有一缕青丝坠下
每一缕青丝，你的最爱
它们都是桃花的前生
你欠下的搁世情愁
  
靠什么偿还？
所以你每梳一下
镜子里的容颜就憔悴一分
何首乌的根汁终究不能完成心愿
是你的来信，让我在你日渐稀薄的字迹里
了却残生

 

3《故乡的云》

 

原谅我，此刻

如果搭乘一把梯子

一伸手，我就可以摘下满山的红柿子和红酸枣

然后，去看望病中的阿婆

告诉她，南山坡的思念

正被头顶的一缕云彩厮守

 

那时，我挥一挥衣袖

就有一阵风吹来，继而是一滴

是无数滴雨，自云朵之上

自那些再也包裹不住的沙漏里

 

给我一棵大树的根

可以留住浮萍，留住云一样的身体

留住欲说还休息的往事和

揪心的痛

 

就这样，无论停留或者远走

我始终保持回眸的姿势

我始终坚持

自己不被风儿带走

 

4《遭遇一只蝴蝶》

 

 瞬间与我遭遇的
是一阵翩翩起舞的风
  
有近水和远山的微尘
撒我浑身来不及擦拭的香粉
是的，我迷醉于红尘而感知这幸福的一瞬

 5《麦芒》

现在，我要描述的麦芒
就是太阳的翅膀和色彩
就是生活的叉子和刀刃
  
它高高地举向天空
风一吹，它的十指如利刃
直指六月的腹部和中心
  
现在，它想将小径上走过来的
那个人——我的父亲
一叉子钉在土地上
  
就像我轻易地用筷子
穿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
并贪婪地咬上一口
  
6《薅菜》

薅菜，就是把那些多余的菜苗
连根拔起
只留下根硕大的
让它们成排、成行、成垄
  
记得我帮助父亲薅菜
一不小心会薅掉健壮的菜苗
而父亲，却把我当做一颗稗草
毫不留情地从地里
扔了出来

 

 

7《三月桃花汛》

                     

我游离这样的表情：三月的渡口船只稀少
它们停留，桅杆的沉帆耽于一场盛大的潮流
听见有人喊：预防潮汐！
如果没人嚷着说骨痛，
我不会前去医治
袖筒里飞出一只涂了毒的镖
我倒希望有人会翻身落马，自有麝香的小肚兜儿
托起落地的尴尬与行程
  
其实在每年的三月
桃花不止一次地借风捎来口信，让我回家
去看看病中的妻子
告诉她我在远方是否相安无事
是否惦记着一炉子的中药
来防治一场更大的霍乱与流行
  
  
只是病痛的骨头隐隐的发作，
选择一只蜜蜂的旅程当作消遣
我不会走得太远，如果被人看见
阴霾的天气正好当作道具：
一面暗渡桃花
一面偷运粮食
在桃花潮袭来的夜晚，举行另外的一场婚礼
  
在桃花汛，三月盛大的花事中心
我不会指着另外的花朵倾诉衷肠，说出一切事物的唯美
如果我深陷其中
我会勒住一匹白马
  
我会将马栓在一朵桃花的花蕊里
同时栓住三月的风俗和日子的马鞭
我不担心四月的小蹄子
期待它制造更大的麻烦

 

 8《拾麦穗的人》

在隐约的记忆中
那个拾麦穗的人
她拾起六月的大地中心
最后一棵麦穗

 

收割后更加空旷的六月
让她从疼痛和过去中
再一次直起
被生活所累的腰身

 

当那一棵麦穗
变成孩子餐桌上
剥落的馒头皮

那个拾麦穗的人
我的母亲，她已从餐桌的中心
走进墓地

 

9《菊花》

 

其实，我不止一次地在一首诗歌中
提到过菊花
先提到锄头
后提到炊烟
最后才是南山的倒影
在菊花的清香里
晃荡着千年的孤傲

其实，我之所以热爱菊花
是因为牡丹早已在宫廷安家
莲花早已行走在六月的水上
远嫁他乡

 

我之所以爱上了菊花
是因为我早已成为
南山的篱笆架上的牵牛花
作了姓陶的书童

 

他要我一定娶他的女儿——“菊”为妻
附带的条件是
及时修补南山下的三间茅屋

 

  2008.7.7

 

 10《写写我的母亲》

 

她娇弱的身子为什么形同一朵苦菜花？

只为碗里的日子多一些耐品尝的细盐巴

 

洋槐花一开她就仰视，身躯先垂直于大地

踮起的脚尖却像蹩脚的芭蕾：她够不着它

 

一年一度的青布衫变成了黄布衫

长发盘成了草垛的发髻，她低矮的榆树样的身子呀

 

秋风追杀过大地之后一样用宿命的绳索来捆绑她

她不藏，也不躲，像一束稻草刚刚煨着的灶火

 

她要把炊烟升起来，升的高一些，再高一些

如果贴熟了的饼子不慎溜进了热水的锅里

 

她定要陪更多的柴禾到灶火里走一遭

只等灰烬一出炉，她就陪它们一起回老家说说话

 

如今，枕着灶灰的母亲也在枕着一地的庄稼

像守候着她生前喜爱吃的咸菜疙瘩

 

只隔着三尺的沉默

中间是散了魂魄的萱草花

 

隐约里听见母亲一再的唠叨：

龙安坡的棉花长势怎么啦？

 

该打掐了吧，该疏花了？

我床头的君子兰，及时浇水了吗？

 

2009-11-19

11《让我转》 

 

让我转，围绕着日出日落转
围绕着柴米油盐房子、车子、孩子转
围绕着微薄的薪水转。让我转
象一只蜜蜂围绕着花朵转。左盘旋，右盘旋

即使生活的蜂房里渗出那么一点点的甜
一点点些许的满足之后，我还得转

向左转，是职称
向右转，是晋级
我晕。可我还得转，象陀螺一样转

我将赤、橙、黄、绿、青、蓝、紫旋转成一种颜色
那是单一的太阳的颜色，那是
高度旋转之后刺人眼光的白，所以
我得戴着墨镜转，在方圆只有几十里的地方——

转，转，转……只围绕着一个中心
只围绕着一个叫做生活的主题
转。转得晕头转向，转的昏天地暗，
转得不知道春天是怎样变绿的，夏天是怎样飞翔的
转得不知道自己何时该着立秋
光洁的额头何时就爬满了秋后的霜，冬日的雪

我真的想停下来。可眼下的蚂蚁还在搬运着
搬运着数倍于自己身躯之重的庞然大物

其实，我只是仅有这样一个单纯的念头：
“向蚂蚁致敬，向生活屈服”
可它一经闪过，一道鞭影就在我头顶的上方一闪

对不起，我陀螺的身体
我还得马不停蹄地转，转，转
向生活的左边盘旋

向人生的右侧转弯。。。。。。

 

12《喜欢煤油灯的夜晚》

如果黑夜被轻轻打开
如果它的轻和暖，如一缕羽毛或者燃烧的雪片
哦，轻些啊，轻些
请不要惊动这安然的，轻若婴孩般的呼吸与睡眠
 
这该是萤火虫提着灯笼
寻找童话和梦境的过程，黑夜
这唯一的窄小的路径
穿越它，
多么需要一只大而围拢的手，呵护
 
呵护这微弱的光亮
这轻若绒丝的低处的眷恋

 

13蜉蝣

  这虫子朝生暮死
     ——题记


朝生暮死之间
终于看见了南山的那棵千年不老松

在命运摊开掌心的瞬间
我把日月、山川和星辰一起放在里面
盈寸之间，静看四季变化，世态变迁
昨天的放牛娃还箫声山水
转瞬之间，已是风烛残年

所以，我选择在春天来临之前放逐自己
在夏日来临之前饱读诗书
人到中年我才结婚生子
直到暮年，我才选择春蚕破茧——


哦，一小时内我选择出生
二小时始我开始酿蜜
三小时内我搭建蜂巢和宫殿
直到八小时来临，之间的我
生活得富足而安然

九小时后我开始旅游大宇宙和小微澜

是的，我知道
第十二小时迟早会来临

最后，我只祈求您一件事
为我唱着生命的安魂曲
告诉世人:我爱过,我恨过，我无限渺小

 

  

14《安放》

 

将鸟巢安放在树上

一棵树就有了喧哗和思想

 

把犁铧安放在地头

一块地就要诞生刀叉和麦浪

 

今夜，我要将眼睛安放在星空下

注定我的体内会长满羽毛

 

哦，一个离去的人

将他安放在冰棺内，他的灵魂会游荡在众多的十字路口

 

一个人上路，众神都前来送行

齐鸣的唢呐，汇成一条通向天堂的道路

 

 15 《致意》

 

向一条河流致意

向它的倔强它的从容它的一无反顾的性子致意

 

是的，真理在大海那边

没有谁能阻挡它一路向东奔去，向东奔去

 

连我撩拨起的水花儿也

也被既定的真理眷顾着

 

象一尾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它急着要从我的掌心里挣脱开 ，向着大海奔去！

 

16《叫出一座村庄的名字》

 

叫出一座村庄的名字

叫出那些豆荚、菠菜、玉米、小麦的名字

叫出那些铁锨、撅头、犁耙、笊篱的名字

叫出那些的确凉、蓝布衫、黄球鞋的名字

叫出那些苦一把汗一把土里刨食的名字

叫出那些臭蛋、狗剩儿、二歪的名字

叫出那些石头缝儿里长大的蛐蛐、蚂蚱、蝈蝈的名字

叫出那些龙岸坡、北沟岭、窄水弯的名字

叫出那些黄腱子牛小黑崽看门狗的名字

叫出那些胡萝卜、大白菜、青羽菜、黑黑叶、嘛糖糖棵的名字

是的，我的村庄的名字天生美好

飘动的炊烟就是它的蓝头巾，树枝上的鸟巢就是它的遐想

灶火里的柴禾就是它的面庞，抽拉的风箱就是它的歌谣

哦，我爱上了它的三月里的桃花六月里的麦田

担一担牛粪走在垄上我知道了什么是农民气度

抗一肩庄稼它明白了什么叫劳动最光荣

不坑不蒙不拐不骗不抢也不偷

哦，我爱上了它的小米饭面条汤也爱上了它的大碗酒大块肉

哦，我爱上了它的好脾气，不缓不急不骄不躁像一头默默耕地的牛啊

 

17 《瞬间》

 

说我瞬间的凝眸是为一滴水而来的

说我瞬间的呼吸是为一朵花而来的

说我瞬间的驻足是为一片云彩而来的

说我瞬间的迟疑是为了等待那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儿来的

 

说我内心的温柔象一朵丝瓜花在等待一根成形的丝瓜

说我平静的呼吸象瓜蔓丝儿一点点缠绕着的时光竹篱笆

说我要等待它们慢慢地怕上去，就像我站在心急如焚的十字路口

说我只有耐心等待那趟晚点的列车，朝我一步步蹭过来

 

18《静下来》

 

没有谁会阻止我静下来

阻止我穿衣服，照镜子

阻止那一枚掉了的纽扣

阻止那一根根鬓角里的白

 

我明白，岁月盗走了我的光阴

属于我的积蓄已经不多

没有谁会阻止我一天天积累起来的坏脾气

对着海，我不想说声

“爱”

孤伶伶的岸，如我单薄的衣衫

没有谁阻止我说声

“冷”

 

 爱过了，也恨过了

把剩余的思想和骨头

交给秋风吧，让它们狠劲地吹

吹走了落叶

剩下的就是大地和星辰

 

每天。我都会吃干净的墨水

我要尽量吐出来一些丝来

高贵的抒写，诗意的抵达

还有比这些更幸福的事情吗？

还需要比琥珀更透明的眼泪吗？

 

哦，静下来，静下来

象蜘蛛一样静下来

我盘结的丝网只给剩余的岁月照耀着

 

空城一座

中军帐里

我就是红尘里高贵的王者！

 

19《当一枚叶子落下》

 

当一枚叶子落下，我裹紧了自己的衣服

当第二枚叶子落下，

我的心

紧张了一下

 

第三枚的时候，我在惊疑的瞬间

扣问：是谁？

 

是谁借风的力量

将我从锦绣辉煌处

轻轻的一杆子

捋下

 

那一刻，我的身体

摇摇晃晃

象一只晚秋的蝴蝶，挣扎着

向着虚无的命运之门

 

 20<从炊烟中娶走大豆>

 

从炊烟中娶走大豆

只裸露南山的肋骨

从夕阳中娶走锄头和荒草

只剩下菊花和露水 

一方宣纸和单薄的月芽

 

从台阶上娶走苔痕

从垂帘中娶走绿色

从六弦琴中娶走流水的清响

我还是没有忘记

从六月的荷塘取来一桶水

从水中娶走你如莲的容颜

 

爱人，我今生是一个酿造美酒的人

菊花的酒，莲花的酒

或者提前在诗经的陶罐里贮藏好

周南的雨露和雪的芬芳

 

天空弥散着板栗的香甜里

你是我提前烤熟的猎物

从火焰的指尖抵达森林

从一曲高亢的女儿红里

抵达西窗羞涩的云鬓和裙衫

 

爱人。我知道，今生我要娶走你

需要蒹葭点亮的火把

需要关雎的和鸣

颠跳着三月的水湄和唢呐

 

21<隐>

 

让菊花的火焰照亮南山，只裸露松柏的瘦骨

让颠沛的心灵驾鹤远行

跟洁白的云朵索要乌云

索要乌云下的山脉

索要山脉下的那间老屋

 

索要凋敝的蓬铺茅牖

索要夜晚的星辰和早晨的露水

索要菊花里的诗歌诗歌里悲鸣的大风大风里旋起的森林

索要森林里的火焰，哦

 

你一定要找到先人的尸骨和衣钵

蘸着菊花的酒香记下他们清贫的一生

 

22故乡

 

被别人呼唤了一万遍的名字

我羞于再次提及

 

一个陌生的句子

我一读，就失语

 

一篇长长的课文

我不能够背诵

 

原谅我像一个小学生

我没有完成老师留下的作业

 

我蹲在墙角暗自的哭泣

借着风的衣襟，悄悄擦拭着泪水

 

23捞

 

童年的小木车

跌进了自家门前的小水沟

我凭借月光的灯影打捞

捞上的只是一地的月光

拧干的只是母亲霜白的头发

 

哦，那年的山中旧事羞于提起

采集的柴胡，跑掉的布鞋

 

母亲的药罐里兀自煎熬着

鳏寡的哀愁和寂寞

那副老花镜的背后啊

是岁月如许深的

两眼空井

 

24辘轳

 

辘轳一直存在。古老的生活一直存在

离乡这么多年了

我仍然是缠在辘轳上的绳子

我要打捞丢在井底下的失散多年的小铁环

却打捞上一枚空空的月亮

映照着外婆坑坑洼洼的脸

让我在每年的中秋，都抱着不一样的月亮

悄悄地回一趟

找不到门牌号码的家

 

 25《面对转瞬即逝的春光》

面对转瞬即逝的春光，我该怎样翻开心灵的画布

轻轻地安放一只蜜蜂的睡眠  和它新的征途


要找到第一粒种子，必须找到

它的骨骼冰凉，内心烫热

它咬破了岁月最后一块骨头

将鸟的翅膀安放在我的肩上


所以   我的飞翔并不代表我一时的任性

我代表万物，代表生，代表死

代表骨子里的铁血和爱情

太阳啊，高贵的父，请原谅我曾有过的自暴自弃

 

必须深入一次，然后

第一千次地潜藏进花朵的内部

析缕她的暗香，没有谁会阻止时光背面的水

截留一段嘤嘤嗡嗡吵闹不休的往事


花香中我终于放弃了坚守，任凭经年的孤独

在雨水中挣扎，第一千次地爆裂出生命的胚芽


哦，相信第一千声乌鸦的啼叫会楔进春光

十万朵黑羽毛的内心兀自涂满忧伤

会有数不清的红颜落水啊，那钻心的疼


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次逼着我的姐妹

投水，跳井

拒绝它们说出活着的秘密和生的愿望


26《如果说，过往就像纸片儿》


如果说，过往就像纸片儿

风儿啊，请别吹走我

让我留下来，留下来

留进你生命里静默的一隅

让我代替你的孤独说话

让我轻轻的颤动，洇泽进水中

让我显出一段鲜为人知的心灵里的空白



别轻易翻动我，我的骨骼脆弱

思想杂噪，珍藏着人世的秘密和忧伤

也别轻易点燃我，我的内心辽阔

装着你的小烦恼，尘世的大忧伤


哦，请你定义我。

我也会重新命名这个世界


请你占有我的身子吧，思想高洁的爱人

请你借几缕月光

将过往的爱情，轻轻地擦拭

或者将你的姓氏，轻轻地改动

请你放心：我是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27《我是说：闭上眼睛的桃花……》

                  
我是说，我该怎样剔出

凝滞在体内的暗香

让它们不串通，不勾结，不凝结成顽疾

蹿进我的五脏六腑，颠覆任督二脉

让我语穷，让我迷幻。让我在雨水中找不到词语

桃花的词语：那些写满雨水、暗香、妩媚的谶语

怎样媚惑着一个诗人，让他伤风

感冒、在草药味的腥子中患上分裂症

以至于看见桃花，就仿佛看见了致命的克星


28《过往的日子》

哦，一点点，一点点的水分

被风带走，被时间抽干

我的口袋里没有海绵

我粗糙的手掌里，只裸露着最后的日月河山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额头上

隐藏了太多的印记

每一条皱纹里，都是一条干枯的小溪

我的爱啊，也仿佛一条窒息的小鱼

被时光的浪波打向沙滩


谁能够窥视时光带给我们的暗疾？

一只鸽子飞临我的柴门，

哦，这温柔的生命

会带给我怎样的寓言和昭示？


此刻，谁还在搭建的房屋

就不必再搭建。该孤独地面对一次夕阳

收获最后的孤独：

等待干瘪的体内，长出向晚的金光


29《桃花开》


桃花，那么安静地

穿过你的眉宇，春光之上

多少双眼睛：垂下眼睑


一朵桃花开：羽毛微启。心事重重

第二朵要来。我前世的姐妹啊

烟雾缭绕的江山里

谁替我们安排最后的去处？


不要挤，不要急

这是宿命的相逢，定有鸟声

来迎接我们

哦，黄昏刚来，黎明即起


我们饮露水。吃还魂果

翻开土丘：依次是

甲虫、蚂蚁、蜉蝣的胃、躺着的我们


30《如果我还没有看见桃花》

如果我还没有看见桃花

是不是春天提前走了


在我没有看见你的留言之前

是不是你提前裹胁着桃花走了，而我

来的已经太迟太迟了


我的衣兜太小太小，日子破旧

我执意为你摘下的桃花，

恍惚之间变成了昨天的桃子

经不得风，经不得雨，心一破碎


桃子也就烂了，而那时

你真的走了，而我守望的桃花

还会替你开着，在来生

 

 31《忆故乡》

从童年到少年到中年到老年

这一生要勒紧多少次裤腰带
才能够让自己活着更有些底气
才能够在故乡面前挺直腰板

所以，我跑遍了故乡的沟沟岭岭
我枕过它的地垄，象蚕一样吃过它的桑叶
啃过它越来越瘦的腰身
当五月的槐花又一次变成饶饶味的饭香
我吃得心疼而又有些忧伤

故乡，您何时已开始变老
就象母亲头上的霜雪，
一夜之间让我徘徊在它心事曲折的长廊
当我背井离乡，二十年不归
你用炊烟呼唤我
你用荆条鞭笞我
您依偎着秫秸一唱三叹地呼唤着我的乳名——
“我的狗儿、我的亲亲，我的蛋蛋儿…..哎！”

搁着三月的春帷，我依然能够听见能够看见故乡三月的山
是山也迷朦水也迷朦的空灵与泛响
而我梦游，沿着九条流有故乡乳痕的小径
开始一一打捞它衣襟底下的清贫与羞涩
开始一一数捻它的过往的云烟，美丽和沧桑

当我第九十九次地回来
发现故乡多象我年轻时的母亲
她正轻轻，轻轻地拍打着我儿时枕过的枕头
正抱着我的童年含着我的乳名
眠成了永远

 

32《平移问题》

         

其实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
一枚苹果，向下，再向右移动几格
会与另一枚苹果重合？

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
正在纸上认真地计算着苹果平移的格数
她目光单纯而认真
她坚信自己的计算结果
会得到爸爸的肯定和赞扬：
爸爸，是不是9个格子？

我微笑着点点头。

相信她九岁的年龄，可以准确地计算出结果
可她不能准确地计算出
我家的住宅楼，向西平移多少米
再向北平移多少个胡同
就正好处于政府城建规划文件中
不被拆迁的范围之内？

 

33《雪地上的麻雀》
      
我所触及的温暖
是一樽倒立在十二月的酒杯
是茫茫雪地上，一只啄雪的麻雀

是的，它小小的喙
在叼啄着世界最后的心脏
一粒噙在它喉咙的雪
一粒最后让我怀想的麦粒
让我急促的脚步
停在异乡布满风尘的路口
我和一只啄雪的麻雀
同时停了下来
并互相打探对方

 

34《秋天的向日葵》

          
我是说，在这金黄金黄的秋日
催促我们动身寻找那片生命的湖泊的
一路上高举着金色的火把频频朝我们致意的
把夏日大把的炎热全部甩在身后的
向日葵啊

如吹响的号角又一次的催征
让我们葳蕤的生命高地再次俯首鸟瞰
或身依烟霞而纷披岁月的长发
过往的岁月如神杖上的虎身斑纹

这让我们是多么地惊喜！而内心充满绝对的
崇高与赞美。甘心让黄蜂穿越生命的禁区
就那么痛心的一蛰，是匍匐的向日葵
在承接倒在它怀中打滚喊叫的孩童

顷刻。直起腰身再次接近蓝天
以诗歌的名义以火把的名义以向日葵的名义
向着苍穹向着大地抒写生命的坚贞与不屈
只为用尽毕生的韶华而推倒秋天的杯盏
那一刻，遍地的葵花粒，落如青春滚动的玉珠

35 

《不惑之相》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了么？

斑驳的画笔，遵从于内心的笃定

仿佛什么都能够澄清，什么都可以原谅

台阶可以一级一级的数，四十道山梁爬来绕去

就无法描绘自己了：从容的午后

寂静的午后，墨痕干涩的笔尖

是一只午休的蜻蜓在点水——

洇泽开来的胸臆里，一定有什么在流动

 

哦，一匹午睡后醒来的马

它急着要把我的额头变成千里的草原

我说：跑吧，一匹诗歌的白马

 

36《》稻草人

 

秋后的阳光伸过手来

抚摸我，像抚摸一位晒太阳的老人

 

我的口袋干瘪，腹部空空

原谅我吧，面对一只啄食的小鸟

我不能够兑现稻田里被看守时的诺言

 

 37《》 从这里打下木桩

 

从这里打下木桩

丈量一下到春天的实际距离

也就是

一只蜜蜂达到春天的距离

 

 从这里打下木桩

测量一下冬天的硬度和厚度

究竟有多硬，究竟有多厚？

抡铁锤的手，其实最清楚

 

你最清楚

你嘴里筑起的那道篱笆

篱笆的影子里

常常躺着我遗失的落花

 

 

38《》栖

 

木船泊在水上

鸭子扑楞在船舱里

小桥流水人家处

捣衣声惊动了小蝌蚪的梦

山谷侧了侧身

鸟把壳啄破了

一个婴儿的哭声

将这巨大的天籁之声

推向悠远

 

 

39《》菊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一种情愫怀抱着诗歌和流水

它敞开衣服，抖落一身的霞光

落地成霜的，这凝结的火焰

竟如此幽雅地烛照着南山

 

被世俗搁着，挡着

篱笆上的牵牛花不止一次地吹奏着六月

却送不来一丝高蝉的消息

茅屋的星子是如此的孤寒

它的梯子太高太高

任凭牵牛花的蔓儿，挣扎着缠绕

三千丈的诗梯

无法引渡南山的隐者

一任九月的杯盏

恣意晃荡那壶

隔世多年的老酒

 

我在菊花里已生活多年

别妻离子，煮酒品梅

闲时也品月弄箫

并不知故乡的槐花已远嫁长安

菊花的流水

早借得小溪一缕潺潺的情感

吹奏着满地的菊花

在九月的风中

悠悠的散开

 

40《禅》

 

经卷愈来愈黄

昏暗青灯下的眼神，微合

 

月照古刹是千年的清冷与幽辉

落叶依旧，只有风

兀自横扫着山门

 

钟声凝固如收敛的翅翼

席地而坐

坐成天，坐成地

 

想红尘，想你，想我，想众生

不过是天地盘在颈上

捻在手指间的

那一粒稍做停留的——

念珠啊......

 

41《幸福的事情》

 

   

用花朵熏衣，用月光洗手

用溪水养活小草，用小草养活鱼虾

哦，此刻，要像羊儿一样卧在山坡上

用风梳理羽毛，用阳光照镜子

要惠照自己

惠照那些滑翔的鸟鸣，蝴蝶的翅膀

 

翅膀上抖动的青山绿水

那些细枝末节，那些轻和缓的

静若处子的幽静

低处的安然

孩子般的睡眠

 

哦，这低处的幸福，像草根

需要你一点点咀嚼

一点点反刍

那些淡绿的细节

在你柔顺的胃里

一点点消融着

 

偶尔一声

“咩咩——”的叫声

会把春天

嫁得更远

 

42茧

 

它的一生活过两次

第一次坐在昏黑的禅房：蛛网，昏灯，流水，经卷

第二次坐在豪华的宫殿：锦衣，美食，玉玺，宝剑

之间的过程是——

小一点，黑一点，瘦一点

大一点，白一点，胖一点

最后硬一点，尖一点

 

需要一步一回首

需要一小口一小口的噬

然后是吐

最后是一圈又一圈地

缠

 

用白缠

用丝缠

用内心的光明和挣来的岁月缠

 

是的，为了羽化成仙

你得先在自作的茧里

死亡一次：冥想蝴蝶的翅膀，默诵圣经的诗篇

 

43 春

 

我爱上了这啤酒和泡沫般的土地

像一个醉汉一摇三晃的身躯

他迷醉于自我，无视荡秋千的骨朵

那一树枝桠也从来不是他骨质增生的一部分

听，迷离的鸟叫声啄破了谁家的窗棂

倾斜进去的阳光，多像早春的漏斗

将漏下来的部分春光

倒进了解冻的河流里，沿途醒来的是黑眼珠的蝌蚪

一路游弋着找妈妈

它不能感受到细雨的温度和风的褶皱

一江春水再怎么流，也攥不住它酥软的骨头

 

44 献诗（一组）
1
当我把月光比喻成睫毛
那你就是恬静的，月色溶溶。
我爱上的夜晚超过了夜晚的本身
而四周是漆黑的。那是月亮躲进了云层
我也是漆黑的，眼睛比漆黑更黑
如果云开月落：请你打开爱的衣钵
请盛放这雪花般的时光吧
盛放我们短暂而幻灭的爱情
我是说：当我把月光比喻成了雪花
你流淌的每一滴泪，会比雪花更晶莹
比这个夜晚更透明
2
你是桃子。我不该做桃枝
我的愿望就是把春天还原为秋天
把桃子还原为桃花
可时光吞噬了果肉，烟终究变成了烟灰
我成了残存的烟蒂，你成了一具桃核
时光的流水呀，命运的钟
你我的剥离，谁又是谁的刺
深深扎在相互的肉体里
你是说过一的人，我不能够再说二
3
薄凉是一个形容词，象冷艳的色
融化进了内心，就成了动词
如果返回到眼神：你就是凄美的
而爱情，就是决绝的
4
思念是一头兽，比兽还野
它的狂奔不是听见了枪声
饥饿的使然，开拓着无边的疆域
而没有祖国
5
开始以最孤独的方式
来诠释这个夜晚
用烟雾来制造烟雾
用帝王来制造疆域
我的国里只有汉字，和一条汉语的河流
除了划浆，除了夜晚四起的涛声
除了煮字疗饥，鲜衣怒马的过活
我别无选择
是的，如果没有起伏的波浪
大海的存在就是过往的，而爱
像一件旧了衣裳，请不要用青春的身子再量

45波动

当水做了风的衣裳
一定有人穿上了桃做的红妆
我说的是来自你的眼神
我说的是来自水的波动
来自暗夜的星辰的注视
来自水底的珊瑚群，它们发着柔和的光
哦，我说的是一尾鱼游进了海的深处
来自海底的蓝光，这神秘的颜色拽住我
并穿透我
穿透我灯芯绒里深藏的
那低若星子的无尽眷恋


46 简单爱

是的，我的爱很简单
低于流水，却高于浮云

一粒鸟鸣也会装下这盛世的春天
我的爱也是这样：宽容，高尚
而高于世俗却低于生活：它弱小，却不卑微

是的，简单爱
是简  对罗彻斯特的爱
是一根稻草
对一双绝望的手的爱

尘世啊，我掘住了它
不卑不亢地掘住了它

 

47《野花》

 

在太行山区的早春，野花比迎春花甚至来的更早些

野地里，山坡上……你叫不出它们其中任何一朵的名字

就仿佛你把村里没爹每妈、流着鼻涕的小女孩叫丫丫还是叫暖暖？

 

这是乍暖还寒的季节，地下的流泉暗涌

你不记得第一声春雷怎样滚过山谷，云朵积蓄着力量

爆丫的柳枝，一幢土坯垒砌的房子，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它们构成了乡村二月里朴素的一句农谚

 

而我分明听到了一种清香的语言，来自目光低垂的大地

来自一朵野花苦命的草根内部。它说着残雪，说着心事

说着春天的五层楼那么高的盛会，而它自家的屋檐上

还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哦，它说它本该生在哪里，却长在了野地

 

它用孱弱的绿色喂养一头老牛的身躯

它凭借阳光的力量掀开一块石头的影子

它寻找蚂蚁，它试图凭借微弱的力量找到搬运生活的马匹

 

这是云朵一样幻化着诗意的女子，它生长，弯腰又低头

在一片娇弱的叶子上面安放我一个人卑微的思想和爱恋

这多像我此刻我无处安放的双手，

唯有颤抖的灵魂被它一路引领

在众人的仰视之下，沿着它拔节的身躯一路走向春光的峰顶

 

48《边城》

 

我理想中的边城，不是沈从文笔下的““茶峒”世界

也不是诗人李少君笔下的：喀什小城，满洲里的小镇，湘西的苗寨……

 

我理想中的边城是一座乌有的城：

它的外围用诗经的篱笆扎成，

再用星汉扎一条叫“还乡河”的护城河

 

它的内部住着一群光棍儿，有李白和杜甫

林逋和陶渊明，郑板桥的竹子放射出诗神的火焰

他们无情无欲呀，唯有酒

 

唯有一对赤身裸体的恋人

在葡萄架下尝禁果——

那是我和你，牛郎和织女

 

49《与父书》

 

父亲，转眼之间

我也到了你当年最疲惫不堪的年龄

上有债务压身，下有小女嗷嗷待哺待育

中有妻子风湿多年，令我睡眠不安

小便发黄，偶尔地一声咳嗽

连生活都带着血丝

 

“要学会理出头绪！”你当年站在讲台上

面对一道几何证明题

演算着推理和判断，感性和理性

仿佛已知的生活迟早会被证明

哦，父亲。我真的学会了平衡——

 

左手厨娘，右手诗歌

水开了要用小火

青年和中年，灵魂和肉体要放在一起慢点熬

这仿佛一首诗歌形成的过程

它趟过了生活的水洼地

在机警和慌乱之间，学会了立命安身

 

是的，是谁说过：

“老者和青年，我们

都在作最后的旅行”

 

50  雪花的温度就是思乡的温度

 

多少年了，多少年我没有亲眼目睹过
碾盘大的西元村正敞开箩筐大小的胸怀

接纳初冬的第一场雪：一粒，一粒，又一粒……

这些雪，在接近地面的时辰又何以变得错落有致

让草垛初具形态，麦场更像跑马的麦场

飘摇的雪花更像出走的麦粒

在寒风中相互搀扶着一起回家

而我一路趔瘸的身子又为何摇摇晃晃

像一朵站不稳的雪花

一接近故乡的地面就急促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