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北京的天气十分异常。多雨,多阴,多数时候闷热难当,和四川的夏天很像了。
今天周末,没有安排外出的节目,呆在家里看那些买了好久的书。天热而潮湿,半躺在沙发上看书,一会儿就汗湿衣衫了。却不愿意开空调,只因为这种感觉特别象小时候在外婆家过暑假。
那时候还没有空调,外婆家临河而居,每到这种天气湿气格外的重。就象今天这样,坐着也会淌汗。每到这时,外婆通常会把凉板(一种竹床)摆到园子的通风阴凉处,点上蚊香,就是我午睡的地方。吃罢午饭之后就开始午睡,一般会睡到下午三四点,间中会被热醒,但还等不及完全醒,一阵河风吹来,又熟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园子里的海枙子开了,玉籽兰开了,金银花开了。。。满园幽香馥郁,感觉植物们是格外喜欢这种潮热的天气的。
外婆看我醒来,会给我洗把脸,把睡散的头发重新梳好,顺手摘下一朵花给我戴上。我睡觉的时候,外婆已经把晚饭的材料备好。有时候会给我预备一盅糖拌蕃茄当甜品,有时候是买一碗过路小贩的水糖凉糕。熟睡中醒来,冼过脸会格外清醒,再吃上一份凉凉的小食,听着外婆的慈言细语,我以为幸福无非如此。
外婆是旧式的家庭妇女,却有一种男人不及的坚韧。外公壮年得了一种怪病(牙龈流血不止,我疑心是白血病),为治病花尽了家中积蓄,但还是不治身亡,只余下这座临河的宅院为孤儿寡母遮风挡雨。母亲姊妹六个,我母亲排行在二,才八岁大,而最小的舅舅尚未出世。这时候有人劝外婆把大点的孩子送人,也有人劝外婆改嫁。外婆认为只要自己在一天,决没有把孩子送人道理;改嫁他人,如果遇人不淑不仅自己吃苦,也会让自己的孩子吃苦。所以她毅然去学了一种皮鞋的手艺,从一个不经风雨的家庭妇女变成了一
个自良其力的补鞋匠,用天天摆摊补鞋的微薄收入养大了六个孩子,最难得的六个孩子都上了学(至少是高中毕业)。等到母亲姊妹个个都参加了工作,结婚生子了,她又放弃了她在合作社的工作(公私合营以后就并到合作社了),一心放在我们这些孙子外孙的身上了。
外婆一生勤劳,粗通文字,幼年时候大约念过女儿经、烈女传一类的书。每日清早五时即起,洒扫房前屋后,给舅舅们准备早餐,到河边洗上一天换下的衣裳,然后才随便吃点舅舅他们剩下的东东,又上街买菜去。买菜之前通常会问我想吃什么,那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并没有好到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的地步,但外婆总能尽是满足我的要求。要知那时候物质还处于匮乏阶段,往往今天随处可得的食物,在那时候都是有价难求的。买菜回来,准备中饭,饭后打发我睡了午觉,才有时间做针线。我有时候不睡午觉,就是要看外婆绣花。外婆把花样描在一块布料上(通常是白棉绸,或者白市布),绷上花绷。花绷有两种,一种长方的,绣枕套一类的;一种是圆绷,绣手帕或者小一些的花样。然后配色,就是为花样的各个部分选颜色,然后是分线,通常买来的丝线太粗,要一分为二,再分为四,才能用作绣花的材料。花荫下外婆在飞针走线,她夏天通常穿着月白的衫子,清清爽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的脸庞洋溢着一种慈祥圣洁的光芒。我象小狗一样围绕在她的身边,这里摸摸,那里碰碰,时不时一头撞进她的怀里撒娇,嗅着她身上温馨的气息,心中无比安乐。
外婆去世转眼有四年了,我却疑心她还在老宅里,只不过我不能经常回去和她相见罢了(其实老宅已经被舅舅卖掉了)。又或者她一直在我身旁,有时候我会在午后的空旷里,隐隐听到她熟悉而亲切的微微咳嗽声。我是她最钟爱的外孙女,想必她在另一个世界也还不肯放心撒手,时不时要来探视一番?不知道她与外公团聚后,会不会比较幸福?
在这个潮热的夏日里,我怀念我的外婆,那些永恒的夏日的记忆开始一一浮现,我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被钟爱的温馨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