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冬去春来,2002年的清明很快到了。去上坟的时候,新起的外公外婆的合葬墓坟头已经草色青青。我无法把坟墓和外婆联系起来,因为我一直觉得外婆还在老宅,只要我回去我就能看见她,闻到她身上熟悉亲切的气息,看到她温暖的笑脸。但是,坟墓就在那里,墓碑上写着外公外婆的名字!看来这是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了。
照例,在给外公外婆扫墓之后,我们会去另一个地方为我的生父扫墓。
我的生父是在我七个月大的时候因病过世的,葬在一个依山傍水的一片竹林之中。
四川的清明时节,春色已浓。从外婆那里,去到生父那里,一路在田野间穿行:田地里油菜花残落,已经结出菜籽来;蚕豆在开花,空气中有蚕豆花的香味;一路行在春天的暖暖阳光下,一件薄毛衣竟然热得有点穿不住了。
快到达墓地,发现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对,那一潭碧水怎么已经干涸?那青幽幽茂密的竹林怎么变得稀疏?走近了,居然看见大型的推土机正在竹林的不远处往来作业。我看妈妈的脸色都变了,赶紧快步走进竹林看个究竟。还好,父亲的坟墓还完好,只是周围邻居的墓地已经被开挖过了,残破的棺林散落在林间。顾不得上坟,赶忙找人去问。一问才知道,原来此地已经被划为开发区,已经贴过迁坟的告示了。真是万幸,还没有过迁坟截止期,否则父亲的尸骨将会不保!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忙着安排给父亲迁坟的事宜。到公墓场去选定了一处豪华单人墓地,又托人请了起坟的工人,约定在一个星期六去给父亲起坟,因为父亲当年是土葬的,还需要送到火葬场火化之后,再送到公墓场去安葬。妈妈听说要开棺起坟,明显有点经不起的样子;继父不适合担当这样的事;这事当然落到了我的身上。
到了约定的那天,我领了四个工人进了墓地开工,妈妈远远跟着,继父陪着她。除去坟头的泥土层,就露出与地齐平的一层水泥来,还是完整无损的。破开水泥,就露出了木质棺盖。父亲当年葬得极好,棺内是干燥的,血肉是消化了,剩下一付完整的骨骼,甚至下葬时穿的呢子裤和尼龙袜都还完好。工人在地上辅了油布,并撑起一把油布大伞遮阳(不知道有什么讲究),把父亲的骨骸从棺中取出来,依次摆在油布上。父亲的头骨被捧出来时,我分明看到他白白整齐的牙齿有明显的笑意,啊,父亲!我们父女俩在三十年后以这样的方式见了一面,也算是弥补了我一个至大的遗憾。(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