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也是乡亲们在春夜里去捉泥鳅的好时机。
那时父亲是生产队长,几乎不去耙好的白水田里捉泥鳅。他说了,把白水田踩得坑坑洼洼的,会影响栽禾的速度。只有一次,是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见我赖得抹眼泪了,他才答应当夜带我去捉泥鳅。
那是个月色朦胧的春夜。兴高采烈的我,挽着半畚箕片柴和松明,跟在腰间挎着葫芦形的小竹篓、手上提着烈焰熊熊的“火窑子”(一种安着长长木柄的、能旋转的半圆形小铁篮子)的父亲身后,快步朝庙门前走去。
庙门前的白水田里,青蛙“咯咯——呱呱”地唱着春歌。几只杜鹃,在社公下的林子里高一声低一声的啼叫着:“咕——咕咕——”、“咕——咕咕——”村子里早来的五六个大人,正左手打着“火窑子”、右手握着泥鳅钳,低头弯腰地在捉泥鳅了。
被火光映得分明的刘华凤,抬起头来,同父亲打着招呼:“东叔,你也来照鳅鱼啊。”
父亲微笑道:“不晓得今夜的造化好不好哦?”
华凤说:“今夜暖和,又有点闷,鳅鱼都出来了,蛮好照的。”
父亲用“火窑子”一照,果然看见一条小拇指一般粗的泥鳅,一动不动地伏在清清浅浅的水田里。他用内侧呈凹凸状的泥鳅钳,悄悄接近泥鳅,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一夹,那滑溜溜的泥鳅就在挣扎中落进了小竹篓里。不出五步,父亲又钳起了一条。
我以为这样捉泥鳅太容易了,便嚷嚷着“我来夹!我来夹!”可是,夹了两次,都失败了:不是铁钳刚刚接近泥鳅时它就“噼”的一声钻进稀泥里去了,就是刚刚夹住它的尾巴便让它挣扎着逃遁了。
父亲往“火窑子”里加了几块片柴,火光更明亮起来。他接过泥鳅钳,笑眯眯地说:“你还小,钳不到泥鳅的。你就站到田塍上去看吧。”
那一夜,父亲捉到了三斤多泥鳅。那一夜,我也睡得特别的香。
如果说,春夜捉泥鳅是大人们的专利的话,那么,秋天捉泥鳅便是孩子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每年霜降边,将熟的稻子渐渐勾下头来。这时,乡亲们便沿着每丘梯田的坎壁,开出一条尺把宽的“禾圳”,好让稻田里的水顺着小水沟慢慢地排干净,为收割晚稻作准备。
待到“禾圳”里只留下浅浅的一层水,不再流动了,便是孩子们捉泥鳅的好时候了。
那时的星期六下午,学校只安排一节课,好让路途远的山里孩子早点回家去。我家离学校近,回到家,太阳还老高老高的。这个时候,我最高兴做的事,便是提上一只小竹篓,去竹园坑里捉泥鳅。
竹园坑是一条两山夹峙的狭长的山垅。春天,山上的芦基菇多;秋天,梯田的“禾圳”里泥鳅多。那是我独自发现的捡蘑菇、捉泥鳅的好去处。
到了竹园坑,我学着跟随二表哥去装虾公时的样子,选择底下的那排梯田,沿着田塍上上下下转悠一圈。泥鳅是很敏感的小生灵,人从田坎上走过时,原本静静地伏在浅水里的它会突然“噼”的一声遁入“禾圳”的稀泥里。“噼”、“噼”、“噼”的响声愈多,水被搅得愈浑浊,那条“禾圳”里的泥鳅就愈多。自然,那便是我要捉泥鳅的地方了。
捉泥鳅前,得从田坎上拔下一把丝茅草,做成一个与“禾圳” 同宽的泥巴小枕头,从“禾圳”的一头,将积水慢慢地向排水口方向推出尺把远。然后俯首躬腰,并拢十指,插入没有了水的“禾圳”中,把下面柔柔软软的泥巴,一下一下地翻上来。有时,翻几下也不见泥鳅的影子;有时,翻一下就露出了好几条背脊淡青、肚子嫩白的肥肥胖胖的泥鳅。
这时你必须眼疾手快,迅速用双手托起裹着泥鳅的泥巴,斜斜地放在小竹篓的口子上,让它自己扭动着身躯滑落到篓子里去。倘是你动作稍微迟缓了一点,那精灵的、滑溜溜的泥鳅,瞬间就又钻回稀泥中藏匿起来了。
翻完了一段“禾圳”,再将泥巴小枕头向前推出一段。如此这般,直至把整条“禾圳”里的泥鳅捉完为止。造化好的时候,一条“禾圳”,就能捉到大半篓子泥鳅。
只是,在“禾圳”里捉泥鳅,有时也会遇到惊魂的事。比如,有几次,我竟然从泥巴中翻起了盘曲着的泥蛇,吓得我提起篓子,撒腿就跑,怦怦激跳的心好久才平静下来。后来,我就带上一把有柄的小铁勺,用它代替双手翻动泥巴,即使翻到了泥蛇,也不再那么胆颤心惊了。
当夕阳衔山、暮鸟投林的时候,几乎成了泥猴子的我,提着沉甸甸的小竹篓,站在清清的溪水里洗濯身上的泥巴,看着泥鳅们在篓子里钻上翻下发出的“吱吱吱”的响声,脸蛋上总会漾起得意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