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我躺在哥本哈根一家所谓的三星级酒店里,伴着窗外火车疾驰而过的轰鸣声,清点着连日来游历北欧三国的印象。一路上看到了很多,同时发现了几个"没有"――街面上没有警察,宾馆里没有服务员,当地人没有穿西装的,公路两边没有庄稼。来欧洲五天了,我们只见到一回警察,那是在游览赫尔辛基的古城堡时,路遇一辆印有"POLICE"字样的警车。全团十二人几乎是把这辆警车"劫"了下来,然后是迫不及待的自我介绍,争先恐后地合影留念,恋恋不舍的目光相送。三位荷枪实弹全幅武装的芬兰警察始终温和地微笑着,一一顺应我们的要求。在他们的沉着、大度、高度职业化的比照下,我们这些来自中国的便衣文字警察,便多少有点街头杂耍的味道。
当我屈指数完几个"没有",同室同样没有睡意的老姜补充道:"还有一个没有,全团没有夜生活。"笑过后之后方觉有理。若逐个儿问去,若实话实说,恐怕没有一个人乐于吃完晚饭就在房间呆着。只所以"全团没有夜生活",不得已而为之也。一谓没有精力,每天都是早早地起床,匆匆地赶路,赶场子似地看风景,几乎没有一个城市可以连住两个晚上,一天下来,眼也酸腿也酸,晚上街上纵有天仙,也意懒了;二谓没能力,即语言能力,白天都找不着北,晚上就更找不着,白天只会说"yes",晚上最多再会说个"no",真真瞎子聋子,如何敢走夜路?三谓没有实力,兜里仅有的几个欧元,给老婆孩子同事朋友该买什么,在国内就盘算好了,哪有活钱去夜里挥撒?于是我们也就应了外地游客对北京的观感:"白天看庙,晚上睡觉。"只是我们白天看的多是教堂。
美仑美奂的荷兰郁金香公园 刘元林 摄
又一辆火车隆隆驶过,房间里一片静寂。老姜说:"你听,隔壁什么响动?"隔壁住着本团团长,是单间。我竖耳静听。只听一人在喊:"快摸,快摸!"过了一会儿,又一人狠歹歹地说:"整死你!"不大一会儿,又有人嚷道:"该你洗了。"最后,传来了团长命令的口吻:"坐下,再来一回!"我与老姜相视而笑:谁说本团没有夜生活呀?
这是几位男团员和团长在打扑克。他们几位从来到欧洲的第一夜就打开了,打过芬兰,打过瑞典,一直打到丹麦,打得如胶似膝,难舍难分。我曾劝骨干牌迷老程,能干点别的吗?老程说,你让我干什么?多亏在国内学了这个手艺,才聊以排遣一腔的乡愁。
我想,所谓"乡愁",不是离家远行的愁肠别绪,而是水生动物爬上陆地以后的无所适从。语言成为我们与这个世界最大的隔膜。在国内,我们也曾嘲笑过老外,因为不懂汉语,对着宾馆服务小姐喊"吗你好",想上飞机场只好做大鸟展翅状,结果被拉到了全聚德烤鸭店。来到欧洲,我们成了"老外",才发现当初嘲笑的就是自己。知道买东西要索取退税单,却不知道如何表达,我们便把欧元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来,在空中转上一圈,接着又装回口袋,惹得店员哭笑不得;分不清欧元、瑞典克朗和丹麦克朗,只好抓一把钱放在柜台上,任由店员取舍;也曾在货币兑换处用100个丹麦克朗兑换了12美元,却被扣除了5美元的手续费,明知吃亏,又不敢再换回来,怕被再扣5美元手续费。碧海蓝天之间,绿草如茵,繁花似锦,一栋栋童话般的别墅,一艘艘图画般的游艇,一排一排躺在王宫广场上享受阳光的美女俊男……触目其间,不经意间有了一种老乡进城的落寞,虽身在欧洲,却感觉仍有八千公里的距离。
这样的水在国内不容易找到了。 刘元林 摄
有没有不打牌也不睡觉的人呢?有,小马算一个。他每到一地宾馆,都要来到宾馆大厅的免费电脑前,浏览自己在国内主持的"公安新网"。自己上网还嫌不够,又招呼本团团员,且拍成图片传回国内,发在网上,图片说明为:"本网在海外颇受欢迎,图为旅欧华人在浏览公安新网。"